赵东来哼着不成调的曲儿走了,在走廊里都带起了风。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却在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消失。
赵蒙生。
一个刚刚从权力内核退下来的老人。
真的会为了儿子的订婚宴,大老远跑来汉东?
是来敲打他祁同伟?
还是来示好?
是来摘桃子,还是……来掀桌子?
祁同伟抓起那部通往省府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陶闽那不冷不热的声音才传过来。
“省长办公室。”
“陶处长,我是祁同伟,高省长现在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语气里多了几分公式化的客气。
“祁省长,高省长刚听完民政厅的汇报,现在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您稍等,我去请示。”
“麻烦了。”
片刻之后,高育良的声音传来。
“同伟,找我什么事?林城那边有变化?”
“高省长,林城一切顺利,侯主任已经带人进驻市局,正在清查卷宗。”
“那就好,林城的事,有任何变量,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是。”
祁同伟应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
“高省长,我这儿有个新情况。”
“赵东来,这个月要和您外甥女陆亦可订婚了。”
“哦?这是好事啊。”高育良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你吴老师还没跟我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赵东来来我办公室送喜帖,非要我当这个大媒人。”
祁同伟半开着玩笑,声音却沉了下去。
“他还跟我透了个底,订婚那天,他父亲,赵蒙生,要来汉东。”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久,他那沉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来干什么?”
“说是私事。”
“一个刚退下来的内阁成员,他的私事,就是汉东最大的公事。”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同伟,他来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给儿子办一场订婚宴。”
祁同伟说道:“我也不清楚,要不,我问问我二叔?”
“也好。”
“我这儿还有个会,先挂了。”
与此同时。
刚走出公安厅大门的赵东来,也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已经跟祁同伟说了,您要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蒙生沉稳如山的声音。
“知道了。”
“你大哥赵奎,已经到京州上任了。你们兄弟俩,一个在省,一个在市,好好配合。”
“是时候,把汉东这块地,拿回来了。”
“当年扶持赵立春这个分支,是想让他替主家守好这块自留地。没想到他野心太大,居然想另立山头,那就只能斩了。”
赵东来沉声问道:“爸,沙瑞金和高育良,咱们是不是可以拉拢一个?”
“妇人之见。”
赵蒙生轻哼一声。
“沙瑞金是钟家推上去的,他自己都未必说了算。至于高育良,他是祁家的一手扶持上去的,你觉得祁胜利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我们摘了桃子?”
“拉拢他们,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赵东来有些不甘心:“那您的意思是?”
“汉东这盘棋,要破局,就要找一个同样想破局,又有足够分量的人。”
赵蒙生的声音顿了顿。
“梁群峰推荐的那个孙培星,就很不错。”
“他资历够,能力有,又急着更进一步。最关键的是,他背后有很深的梁派烙印,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我这次去汉东,会找机会,见一见他。”
说完,赵蒙生便挂断了电话。
下午刚上班。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办公电话,突兀地响起。
他拿起话筒,对面传来首都办公厅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声音。
“沙书记,中央办公厅通知,赵蒙生同志将于本月二十日,因私事前往汉东省京州市,请做好接待工作。”
赵蒙生!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瞬间收紧。
他清楚,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所谓的“私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
沙瑞金挂了电话,思忖片刻,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先扔给李达康。
他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达康同志,我刚接到通知,首都的赵老,二十号要来京州。”
沙瑞金不紧不慢地补充:“赵老是来办私事的,不喜欢张扬。你那边,简单安排一下接待就行,不要搞得太隆重。”
“沙书记,您放心!我明白!”
李达康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把“不要隆重”四个字,自动过滤了。
开什么玩笑?
赵老来京州,这是天大的事!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什么叫低调?
什么叫简单安排?
在他李达康的字典里,对这种级别领导的“低调”,就是最大的“不重视”!
挂了电话,他连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抓起内线,对着秘书金亮就是一通咆哮。
“通知下去!市府、公安、财政、城管……所有一把手!半小时后,市委小会议室开会!谁敢迟到,老子亲自去请他!”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小会议室。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说道。
“同志们!我只说一件事!”
“首都的赵老,要来我们京州!”
“这是对我们京州工作的检阅!是对我们所有干部的考验!”
他猛地一拍桌子!
“沙书记指示我们,要低调,要不扰民。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市容市貌,要拿出阅兵的标准!”
“社会治安,要拿出开大会的力度!”
“城管局,把那些占道经营的,全都给我清了!财政局,连夜把路灯、花坛都给我翻修一遍!公安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这几天,京州地面上,不能有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一声令下,整个京州官场,象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一场轰轰烈烈的城市“净化”运动,就此拉开序幕。
五天后,清晨。
林城市公安局,被临时征用的法制科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尼古丁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十几个扫黑办的工作人员,有的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鼾声如雷,有的双眼通红,像僵尸一样盯着面前的计算机屏幕。
墙角的垃圾桶早已不堪重负,泡面桶堆得有半人高。
办公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象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一个个案件,一串串名字,最终都象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林锦矿业。
“吴处长,你看这都叫什么事!”
侯亮平顶着一双熊猫眼,将一份卷宗狠狠摔在桌上。
“经中街拆迁案,就因为嫌补偿款给得少,多说了两句,林锦矿业的人直接带人上门,当着人家老婆孩子的面,把男主人的腿给打断了!”
“最后呢?赔了三万,签了个谅解书,这事就算完了?!”
吴婧琪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
“这些案子,卷宗上都写着‘调解成功’,或者‘证据不足’。”
“狗屁的证据不足!”
侯亮平骂了一句,几步走到白板前,一把抓起红色的记号笔,在那张巨大的关系网中央,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圈。
丁聪。
“所有的脏活,背后都有这个丁聪的影子!林诗雅那个案子,也是他!”
侯亮平转过头,看着吴婧琪。
“吴处长,你说,咱们从哪儿入手?”
吴婧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案子上,最后,定格在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名字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就从他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