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车,在距离省委大院还有几百米时,车速慢了下来。
他闭着眼。
指节在膝盖上叩击,一次,又一次,象是踩着某种无人能懂的鼓点。
脑中的棋盘上,黑白二子正在激烈绞杀。
保李达康,沙瑞金便欠下一个人情。
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李达康这头被拔了牙的疯牛,一旦缓过这口气,第一个要反咬的,就是他祁同伟。
不过……
他现在,已经不怕了。
“停车。”
李响一脚刹车,奥迪稳稳停在路边。
祁同伟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辰的号码。
“姑父,李达康,我打算放他一马。”
电话那头,林辰轻笑,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放。”
林辰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从容。
“你现在,有资格在汉东这盘棋上,当个执棋的人了。”
“沙瑞金那边,你自己去谈,别让他觉得,祁家的人情,是那么好拿的。”
电话挂断。
“去省委。”
省委办公楼,三楼。
白秘书亲自为祁同伟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祁省长,沙书记在等你,快请进。”
沙发上,沙瑞金正端着茶杯,看见祁同伟,脸上笑意温和。
“同伟来了,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早跟你说了,要多来找组织汇报工作,你看,这不就来了嘛。”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腰杆笔直如松。
“书记的教悔,我时刻记在心里。这不是扫黑办的方案刚有眉目,就立刻来向您请示了吗?”
他将那份文档双手递了过去。
沙瑞金接过,目光落在纸页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同伟,对扫黑办的工作,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
“沙书记,我想,扫黑办的工作,要抓四点。”
“第一,政治站位。扫黑办首先是政治机关,必须坚决贯彻首都和省委的决策,要把扫黑除恶与优化汉东政治生态、促进经济发展结合起来,清除阻碍改革的毒瘤。”
“第二,精准打击。”
“第三,多方合力。扫黑办不能单打独斗,必须和纪委联动,打掉保护伞。”
“第四,长期斗争。我估计,越往后阻力会越大,可能会有各种势力说情、干扰,甚至反扑。”
沙瑞金本只是随口一问,可祁同伟这番话条理清淅,直指内核,让他眼中的温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那前期工作,你打算从哪儿入手?”
祁同伟胸有成竹。
“第一,打好‘民心战’。集中优势兵力,对群众反映最强烈的‘套路贷’、非法采砂、强揽工程等民生领域黑恶势力,发起第一轮攻势。”
“第二,筑牢‘防火墙’。在扫黑办内部设立‘线索研判管理中心’,所有线索一口进、一口出,杜绝跑风漏气。”
“第三,树立‘持久战’思维。特别注意黑恶势力‘漂白上岸’的新情况,对某些突然转型的‘优秀企业家’、迅速崛起的‘行业协会’保持高度警觉。”
沙瑞金放下文档,凝视着祁同伟,眼神里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不错!很不错!育良同志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是选对人了。”
他脸上笑意更浓。
“你放心去做,省委会全力支持你。”
汇报结束,沙瑞金却没有让祁同伟走的意思。
祁同伟心中了然。
重头戏,来了。
沙瑞金开门见山:“同伟,今天早上,调查组通报了达康同志的结论。”
祁同伟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关切中带着一丝急切,身体微微前倾。
“沙书记,调查组怎么说?”
沙瑞金看着他,吐字清淅:“调查组建议,给予李达康同志警告处分,并调离原岗位。”
“调离岗位?”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沙书记,这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
他摆出一副为李达康鸣不平的架势。
“欧阳菁毕竟没跑出去,更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达康书记这个人,我知道,就是个工作狂,在生活上难免疏忽。沙书记,您可一定要帮达康书记说说话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到最低。
沙瑞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胸口一闷,那口气不上不下,几乎要背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年轻人,心里把这只小狐狸骂了一百遍。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同伟,我已经和中纪委的钟书记谈过了。他那边可以给李达康一个处分,但是,不会建议调离原岗位。”
“还是书记您有办法!”
祁同伟一拍大腿,脸上的关切瞬间化为狂喜。
“那这样,达康书记不就没事了?”
“噗——”
沙瑞金感觉自己一口老血梗在喉咙。
这小子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他强压下心火,耐着性子解释:“同伟,这个调查组,不是钟书记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首都反贪局的人,林检察长那边,也需要做工作。”
祁同伟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不再演戏,直接说道:“这样啊,我知道了沙书记。我等下就跟三姑父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帮达康书记说说情。”
沙瑞金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祁同伟,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
“事情成与不成,我都替李达康谢谢你了。”
沙瑞金话锋一转,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价码。
“另外,汉东前段时间的反腐颇具成果,发现了丁义珍、刘新建、张维这批蛀虫,大大净化了汉东的环境。”
“我回头和田书记说一下,让他把这几个案子尽快结了,不要再深挖。让京州的干部们卸下思想包袱,把精力都放到经济工作上来。”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期许。
“而且像同伟你这样年轻有为,有干劲,敢冲击的干部,应该列入省委接下来重点培养的对象。”
“回头,我让高书记再给你加加担子。”
祁同伟立刻听懂了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结案,意味着山水庄园那摊子烂事,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重点培养,加加担子,这更是实打实的政治承诺。
沙瑞金不想欠他人情。
他要的是一场交易。
祁同伟站起身,微微躬身,态度谦恭。
“感谢书记的厚爱和栽培,我一定不姑负您的期望。”
“我先回去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挺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坐在奥迪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祁胜利的电话。
“二叔,我有点想法,想晚上和您说一下。”
电话那头,祁胜利的声音沉稳如旧。
“你晚上等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