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握着笔的手,悬在空中。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祁同伟的脸上,带着审视。
“扫黑除恶?”
高育良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缓缓碾过。
“同伟,这个提法,很新。”
“我记得,中央政法委的文档里,可没这么写。”
扫黑除恶,这是两年后才会席卷全国的风暴。
祁同伟凭着前世的记忆,将这把未来的利剑,提前抽了出来。
他当然不能说出真相,只好把远在首都的三姑父推到台前。
“老师,您忘了,我三姑父是干什么的。”
“前两天我们通电话,他提了一嘴,首都那边正在蕴酿一个全国性的大动作,风向,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
高育良脸上的审视,化为恍然。
他端起茶杯,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
“既然是上面的风向,那我们汉东,是该走在前面。”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过,你马上就要离开公安厅了,你觉得,你那个接班人,能挑起这副担子?”
“老师,公安厅只是执行单位。”
祁同伟继续说道。
“我的想法是,由省政法委牵头,成立一个‘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
“我这个政法委副书记,兼任组长,不过分吧?”
他看着高育良,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还能揪出几个保护伞,给您这位政法委书记的案头,添点新素材。”
“你这个组长,怕是坐不稳当。”
高育良闻言,竟是笑了,摇了摇头。
“我很快就要去省政府了,新的政法委书记一来,你这个办公室就是个空架子,人家不认帐,你怎么办?”
他看着自己这位愈发成熟的学生。
“这样吧,我来当这个组长,你当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
“我还在位一天,就给你撑一天腰。等我走了,这把椅子,自然就是你的。”
“还是老师您想得周全。”
祁同伟立刻应道。
“行了,人选的事你先去琢磨,我这就去找沙书记通个气。争取下次常委会,就把这个事定下来。”
高育良摆了摆手。
祁同伟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了高育良的办公桌上。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辞职信?”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错愕与怒意。
“胡闹!”
“早上祁部长刚给我通过气,我的任命马上就要上会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来这套?”
“老师,您听我说。”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
“我现在的身份是副省长,又即将上任政法委副书记,主要精力要放在省政府和政法委那边。再加之这个扫黑办副组长,公安厅长这个位子,我实在是没什么精力管,也容易让人抓话柄。”
他迎着高育良那双喷火的眼睛。
“不如,干脆让出来。”
高育良看着他,许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你小子……翅膀是真的硬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拔开笔帽,在那份辞职信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吧。我等会儿跟沙书记汇报的时候,把这个也一并带上。”
他将笔帽重新扣上,随手扔在桌上。
“扫黑办的事情,你自己下去琢磨琢磨,拿个章程出来。”
“好。”
祁同伟站起身,转身,迈步离去。
高育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辞职信,又看了看祁同伟离去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学生是一头已经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虎。
而自己,快要拉不住那根缰绳了。
高育良将那份签了字的辞职信,重新放回抽屉深处,上了锁。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许久,才拿起桌上的白色内线,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白秘书,我是高育良。”
“高书记,您好。”
“沙书记在办公室吗?我们政法委最近有点事情,想当面向他汇报一下。”
白秘书在那头停顿了两秒。
“不巧,书记办公室里有客人。这样,等客人走了,我第一时间向书记转达您的意思,然后给您回电话。”
“好,那我等你的电话。”
高育良放下电话,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
祁同伟回到省政府的办公室。
贺常青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身。
“老板。”
祁同伟嗯了一声,走进内间,将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
“赵厅长那边,怎么说?”
贺常青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赵厅长说,陈清泉中毒的案子有了初步结论,但细节比较复杂,他想当面向您汇报。”
“让他现在过来。”
祁同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坐回老板椅。
“另外,你把手头别的工作停一下,给我起草一份文档。”
贺常青立刻翻开新的一页,拿出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老板,您指示。”
“汉东要成立一个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你起草一份初步方案出来。”
祁同伟的语速不疾不徐。
“人员架构,高书记担任组长,我担任常务副组长。剩下从纪委、公安、检察院、法院抽调人担任副组长。”
“下设综合协调、线索核查、案件督办、宣传舆情等具体工作组。”
“你按照这个思路,做一份详细的材料出来,我下午要用。”
贺常青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没有半分迟疑。
“好的老板,我马上联系赵厅长,然后立刻就办。”
贺常青出去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赵东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厅长!”
他一个标准的敬礼,声音洪亮。
祁同伟放下了手中的笔。
“说说看。”
“我们查清楚了。”
赵东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档,直接摊在祁同伟面前的桌子上。
“昨天京州西郊的两个地下帮派火拼,为了抢一个新开的地下赌场的地盘,双方拉了三十多号人,从ktv打到大马路,抄着家伙就上了。正好被市局扫场子的一锅端,全给带回去了。”
他指着文档里一张嫌疑人的照片。
“这个叫马韬的小混混,就是他把致幻剂带进了看守所,趁着放饭的时候,偷偷放进了陈清泉的饭菜里。”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
“肯定有内应吧。”
“有!”
赵东来一拍大腿。
“就是那个失踪的副所长张强!当天是他值班,他说人手不够,亲自搜的这个马韬的身!”
“搜身?”
祁同伟冷笑一声。
“我看是送货上门吧。”
“目前,这个张强还没有找到,我已经让人发布了协查通报。”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加大力度,全省通辑。另外,当天所有当班的看守所警员,一个一个地给我过筛子!我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是!”
祁同伟还要再说点什么,桌上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