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掐灭了烟。
陈海。
这个名字象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他是陈阳的弟弟。
是祁慕阳的亲舅舅。
动他?
还是不动?
祁同伟的眼神沉静如水,心中却早已有了决断。
妇人之仁,只会让这根刺,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把捅向自己心窝的利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高育良。
“高书记,我有点想法,想跟您碰一下。”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的沉稳。
“过来吧,我办公室等你。”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祁同伟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
门外,贺常青正抱着一摞文档,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看好家。”
祁同伟只说了三个字,便迈步走向电梯。
贺常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躬身应是。
省政府大楼外,李响已经将那辆黑色的奥迪专车停在了台阶下。
车门无声地打开。
祁同伟坐进后座,车子平稳起步,悄无声息地导入车流。
“李响,小车班那边,还习惯吗?”
祁同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还好。”
李响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就是人多嘴杂。”
祁同伟笑了笑,没再多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车子平稳地驶入省委大院。
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陶闽早已等侯着,象一尊算准了时间的门神。
“祁省长,高书记在里面等您。”
祁同伟走进办公室。
高育良正伏案批阅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指了指办公桌前那张椅子。
“坐。”
祁同伟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高育良十指交叉,目光如炬。
“祁同伟同志,我现在代表组织,跟你进行一次正式谈话。”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祁同伟立刻进入了下属的角色,神情肃穆。
“高书记,请您指示。”
“经省政法委党组研究,并报请省委组织部,拟推荐你,兼任省政法委副书记、党组副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
“现在,征求你的个人意见。”
“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
高育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老师的派头。
“组织部那边,也就是走个过场。”
祁同伟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师,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办法。”
高育良叹了口气。
“这个位子,空的有点久了,本来是给张维准备的,但是他出事了。”
“前两天,新来的姜部长,给我递了一份干部调整名单,我一看,有你的名字,我就大笔一挥,批准了。”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赵立春和沙瑞金,又掰上手腕了。”
祁同伟瞬间了然。
“所以,把我的名字加进去,就是为了让这份名单能通过常委会。”
“顺便,卖我们师生一个人情。”
祁同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高育良看着他:“鱼饵递过来了,你不吃?”
“吃!为什么不吃?”
祁同伟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一点,眼神里再无半分笑意。
“有好处不拿是傻子。”
“只不过,这个哑巴亏,我祁同伟咽不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象在耳语。
“我听说,吕州搞的那个美食城项目,污染指数天天爆表,民怨极大。”
“我查了,那是赵家公子的产业。”
祁同伟抬起眼,迎上高育良的目光。
“老师,我打算拿他开刀。”
“您觉得,怎么样?”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一亮!
“那个项目,当年还是在我手上批的。”
高育良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
“天塌下来,有老师给你顶着。”
“老师,还有一件事。”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
高育良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说。”
“欧阳菁的案子,京州市公安局违规抓捕,省厅的调查结论已经出来了。”祁同伟的语气公事公办,“市局通报批评,陈峰诫勉谈话,几个办案警员也给了处分。”
高育良“恩”了一声,等着下文。
“公安系统挨了板子,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祁同伟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京州市检察院作为始作俑者,就一点责任都不用担?”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学生身上。
“你想撤了陈海?”他眉头微皱,“他才上任多久?这么干,程序上说不过去,对你我的声望,也是打击。”
“我没这个意思。”
祁同伟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陈海同志在办案中,表现得有些急于求成。这说明,他的思想理论基础还不够扎实,需要进一步加强学习,沉淀一下。”
加强学习?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我记得省党校最近正好有一期中青年干部脱产学习班,为期半年。”祁同伟继续说道,“我觉得,应该给陈海同志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让他去充充电,补补课。”
“这个建议,非常好。”
高育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没有半分尤豫,直接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给了组织部长姜东来。
电话很快接通。
“东来部长,我是高育良。”
“我给你推荐个人选,参加省党校那期半年的学习班。”
“京州市检察院的,陈海同志。”
“对,就是他。年轻干部嘛,有干劲,但理论学习还要加强,需要组织上多给他压压担子,好好培养一下。”
高育良的语气不容置疑,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了下来。
“好,你让下面的人今天就把通知发下去。”
挂了电话,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满是赞许。
“行了,回去吧。”
祁同伟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
陈海刚从看守所回来,脑子里还全是陈清泉那番颠三倒四,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举报”。
他正准备召集人手,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案子该从何处下手。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
电话那头,一个公式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陈海同志,经省组织部研究决定,让你参加省委党校为期半年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
“请你于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前往党校报到。”
陈海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党校?
培训班?
半年?
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阳谋!
这是要把他从京州这潭深水里,连根拔起!
“同志,我这儿还有重要案子……”
“这是组织的决定。”
电话那头,声音冷硬,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请你,立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