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空着手。
几箱包装精美的保健品,被他儿子郑干搬了进来,郑干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捧着两盆品相不凡的兰花。
院子里,陈岩石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
“陈老,您身体好点没?”
郑西坡一进院子,就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还好,前两天累着了。”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郑干的脖子上。
一条明晃晃的大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陈岩石记得郑西坡的家境,这条链子,怕是分量不轻。
那两百万,不是说先给工人们发工资吗?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嘴上却什么都没问。
“陈老,您那笔资金,真是雪中送炭啊!”
郑西坡一屁股坐下,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厂子里的大家伙都夸您,说您老人家本事通天,是咱们工人的活菩萨!”
陈岩石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没脸提自己是怎么“卖女儿”换来这笔钱的,只能含混地应了一句。
“我可没多大本事,都是国家的政策好。”
“陈老,我这次来,除了代表全厂职工感谢您,还有个事……”
郑西坡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
“您看,剩下的那八百万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陈岩石的手僵住了。
“两百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他记得这笔钱到帐,还不到一个星期。
“陈老,就您找来的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光发个工资奖金就没了!”
不等郑西坡开口,一旁的郑干就不耐烦地嚷嚷了起来,嘴里还叼着根烟,一副二流子的做派。
“啪!”
郑西坡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滚一边去!”
郑干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悻悻地站到了一旁。
郑西坡这才转过头,脸上又堆起谄媚的笑。
“陈老,您别跟这小王八蛋一般见识。主要是厂里要更新设备,没钱,工人们干着急啊。”
“老郑,金秘书联系你了吗?”陈岩石问道。
前几天,李达康的秘书金亮打来电话,陈岩石觉得心烦,就把联系方式直接给了郑西坡。
“联系了,联系了!”郑西坡一拍大腿,“初步的订单都谈好了!就等着您这边的资金到位,咱们好大干一场!”
陈岩石疲惫地摆了摆手。
“那我……再想想办法吧。你们先回去。”
“好嘞!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郑西坡见好就收,站起身,临走前,却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悄悄往陈岩石手里塞。
“陈老,这是我们爷俩的一点心意,密码六个八……”
“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陈岩石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一把将那张卡甩在地上!
他指着郑西坡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拿着你的东西,滚!”
郑西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连忙捡起地上的卡,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走出院门口,郑干不满的抱怨。
“爸,你把钱给那老头子干嘛?我跟宝宝结婚还等着买车买房呢。”
“你懂个屁!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郑西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
“明天咱们接着来!我就不信他不松口!”
“等那八百万下来,爸给你换个大房子!”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
陈海将那对父子卑劣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对父子鬼鬼祟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陈海这才上前敲门,陈岩石还以为老伴回来了,打开门一看是陈海,愣了一下。
陈海走进房门,问道。
“爸,我妈呢?”
陈岩石坐在沙发上,眼窝深陷,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指了指门外。
“接你儿子放学去了。”
陈海自己在沙发坐下。
“我刚才看见郑西坡和他儿子了,来找您有事?”
陈岩石的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其辞。
“大风厂刚有点起色,他来找我想想办法,怎么把厂子办得更好。”
陈海是什么人?
汉东省检察院的骨干,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盯着自己父亲那张疲惫不堪的脸,问道:“爸,没那么简单吧?”
“我刚才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父子,一个说八百万,一个说拿到钱就换大房子。”
“您不会……真给他们找资金去了吧?”
陈岩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撒过谎,此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能梗着脖子硬撑。
“你爸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哪有那么大本事!”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敲响。
陈岩石如蒙大赦,赶紧岔开话题。
“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妈忘带钥匙了!”
陈海压下心头的疑虑,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祁同伟。
他竟然又来了!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陈阳并不在。
陈海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堵在门口,声音冰冷。
“祁省长,你还来干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敌意,只是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礼盒,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听陈阳说,陈老病了,我来看看。”
“我们家不欢迎你!”
陈海寸步不让,伸手就要关门。
“让他进来。”
院子里,传来陈岩石沙哑的声音。
陈海的动作僵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门外那个一脸平静的祁同伟,最终还是咬着牙,让开了身位。
祁同伟迈步走进院子,将礼品随手放在石桌上。
“陈老,看您这气色,不象生病的样子啊。”
陈岩石看着他,心里一阵烦躁:“人你也看见了,可以走了吧。”
祁同伟笑了。
他俯下身,凑到陈岩石耳边。
“陈老,咱们的事,还没谈完呢。”
“那二百万,要是在陈海面前说出来,恐怕不太合适吧?”
陈岩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进屋!”
在陈海那充满惊疑和审视的目光中,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卧室。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卧室里,祁同伟没有半句废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崭新的协议,放在床头。
“陈老,前两天打到大风厂帐上的二百万,您收到了吧?”
陈岩石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祁同伟的指尖在协议上轻轻一点。
“现在,您在这份借款合同的担保人位置上签个字,我马上让人把剩下的八百万,打过去。”
陈岩石死死盯着那份合同,脑海里,全是刚才郑西坡父子那副贪婪恶心的嘴脸。
没有今天这一出,他或许会毫不尤豫地签了。
可现在……
他权衡了许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咚咚咚!”
大门被重重敲响,王馥真带着孙子回来了,声音里满是烟火气。
“老头子!快出来帮我把菜拎一下!”
门外的声音,象一道催命符!
陈岩石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猛地抓起床头的笔,在那份协议上,用尽全身的力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颤斗着从抽屉里摸出印泥,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祁同伟收起其中一份协议,另一份留在了床头。
他打开门,王馥真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道。
“同伟,留下一起吃饭啊!”
“不了王姨,我还有事,先走了。”
祁同伟冲她笑了笑,迈步走出大门,背影没有丝毫停留。
只留下陈海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