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王馥真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浓得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陈岩石枯坐于沙发之上。
他的身形佝偻,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夜未睡。
昨天晚上,陈阳和祁同伟走后,陈海还想问些什么,被他赶了出去。
王馥真也被他劝回了房。
他就这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了天亮。
“老头子,你这是要干什么?不要命了!”
王馥真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张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陈岩石没有理会,说了一句。
“老伴,把我的手机拿来。”
“你先去床上躺会儿,我给你熬点粥……”
“拿来!”一声低吼。
王馥真不敢再多言,转身回屋,将那部老年机递到他颤斗的手里。
陈岩石摁下快捷键,电话直接拨给了郑西坡。
“老郑,你现在来我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郑西坡还睡得迷迷糊糊,一听陈老这声音,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连声应着,挂了电话就往外冲。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小电驴,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陈岩石家。
一进客厅,郑西坡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哪还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革命?
分明象个被霜打了的茄子,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陈老,您这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陈岩石摆了摆手,“年纪大了,觉少。”
郑西坡还想再劝,陈岩石已经开了口。
“老郑,大风厂现在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郑西坡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来了精神。
“陈老,托您的福!现在已经恢复生产了!”
“以前工人们还担惊受怕,怕那山水庄园把地收回去。现在好了,山水庄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听说资产还被百利集团买走了,工人们这下彻底安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岩石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郑西坡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凑了上去。
“陈老,您看,厂子是活了,可设备太老旧,生产效率上不去。您能不能再帮我们想想办法,从银行贷个千八百万的,把设备升级一下?”
他顿了顿。
“还有工人们的工资,都欠了好几个月了,大家伙儿这都快揭不开锅了……”
陈岩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尽力。”
“哎哟!那可太好了!”
郑西坡激动得j继续说道,“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您可比光明区那个孙连城强太多了!我上次找他,让他给批点地、给点钱,他跟我推三阻四!”
他越说越来劲,“还是您真心关心我们工人!”
“对了陈老,那您看,这个产品销路的问题,您是不是也帮着给解决一下?我们现在生产出来的产品,根本卖不出去,全堆仓库里了。”
陈岩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郑西坡。
“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上哪儿给你们找销路去!”
郑西坡被他这一下吼得一愣,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陈老,您别生气啊。”
“上次在光明区公安分局,我看您跟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不是挺熟的嘛。”
“人家是市委书记,手眼通天!您只要跟他说一声,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们全厂职工吃饱饭了!”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指着郑西坡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陈岩石一辈子,没求过人!”
郑西坡一看把他气成这样,也慌了,连忙摆手。
“陈老,陈老您别动气,别动气。”
“销路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您就先帮忙把贷款的事办了,先让工人们有口饭吃。”
“我们粗略算了一下,一百万就够了,一百万就行!”
他见陈岩石脸色铁青,不敢再多待,留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您好好养病,我等您的好消息!”
门被带上。
陈岩石缓缓地坐回了沙发上,终究还是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陈老,您找我?”
“达康书记……”
事到临头,陈岩石那点仅存的傲骨,让他开不了口。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达康都有些不耐烦。
“我……我想给大风厂,要点政策。”陈岩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厂子生产出来的衣服,没有销路,都堆在仓库里了。”
李达康在那头沉吟片刻。
“这样,我让市国资委的王利主任协调一下,看看系统内的企业有没有采购须求。”
“回头,我让秘书小金联系您,您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
“那……那太好了。”陈岩石抓住这根稻草,“达康书记,能不能……再给大风厂批一笔贷款?先给他们一百万,让工人们发了工资,好过年。”
电话那头的空气,瞬间冰冷。
“陈老,您是老革命,规矩您比我懂。”
“政府不能干预银行的正常商业运作。”
“我这儿还有个会,先这样。”
“嘟……嘟……嘟……”
听着听筒里冰冷的忙音,陈岩石举着电话,僵在原地。
他缓缓放下电话,目光落在那份被他揉搓得变了形的股权合同上。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手机通讯录的另一个名字上。
陈阳。
陈岩石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他知道,一旦拨出这个电话,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就将彻底崩塌。
可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郑西坡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就是大风厂上千个家庭等着吃饭的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的号码。
“阳阳……”他的声音,干涩得象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你让祁同伟……他不是副省长吗?让他……先给大风厂批两百万的资金。”
电话那头的陈阳,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陈岩石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你们的事……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便象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挂断了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另一边,陈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只觉得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面无表情地,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将父亲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沉默了。
许久。
他才轻笑了一声,
“他开的价码,就值两百万?”
陈阳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账户给我。”祁同伟的声音。
“钱,马上到。”
当天下午。
大风厂的会计老张,正对着空空如也的账户发愁,计算机屏幕上的银行系统,突然弹出了一个到帐通知。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
【付款方:临湘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老张的嘴巴,一点点张大,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声音嘶哑地冲着车间里喊。
“钱!钱到了!!”
“两百万!一分不少!!”
整个大风厂,瞬间沸腾!
郑西坡第一时间就拨打了陈岩石的电话。
“陈老!陈老!您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钱到了!两百万!到了!”
陈岩石那颗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强撑着问道:“是……是哪个银行贷款?还是政府资金?”
“不是啊!”郑西坡的声音里满是崇拜。
“是一家叫什么‘临湘投资’的公司打过来的!备注写的是‘风险投资’!”
“陈老,您这路子也太野了!连风投都给您找来了!”
陈岩石握着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风险投资?
祁同伟那个小子,竟然……没有动用手里的公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