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森端着酒杯的手指凝在空中,嘴巴微微张开。
他直勾勾地看着祁同伟, 一个电话。
仅仅一个电话,就让在汉东不可一世的高小琴,乖乖让出三成的利润。
祁同伟将杯中酒液送入喉中,说道
“王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祁厅长,合作愉快!”
王森象是被那声脆响惊醒,猛地站起,仰头将杯中烈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脸颊涨得通红。
他胡乱抹了把嘴,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躬了三分。
“祁厅长,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在汉东,但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您一句话!”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碧绿的菜心,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山水庄园手里,押着一份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协议。”
“你把山水庄园买下来之后,把这份协议,原封不动地送到我手上。”
“就这个?”
王森愣住了,他本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一拍大腿,
“这事儿太简单了!您就瞧好吧,保证给您办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没再说话,又吃了两口菜,便起身。
王森连忙跟着站起,亦步亦趋地想送。
刚到门口,肖助理就满脸放光地迎了上来,
“王总,山水集团的法务刚才来电话,约咱们明天上午谈转让协议!”
王森瞬间恢复了百利集团太子爷的派头,他背着手,斜睨着自己的助理,大手一挥。
“告诉他们,就在他们开出的转让价上,再砍掉四成。爱卖不卖。”
“啊?”肖助理的下巴差点砸到地上,“王总,这……这太狠了吧?”
王森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轻篾。
“你懂个屁!”
“照我说的办!”
他回头还想再跟祁同伟聊聊,可门口哪里还有人影,那辆不起眼的蓝鸟,早已悄无声息地导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车上,祁同伟没有回公安厅。
他靠在后座,阖上双眼,只对李响说了一个地名。
“去汉东大学。”
李响没有问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动方向盘。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
未名湖。
那个地方,曾经有他最意气风发的青春,也有他最纯粹的爱恋。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祁同伟独自走了进去,漫步在熟悉又陌生的林荫道上。
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教程楼也翻修一新,唯一不变的,是空气里那股子混着书本油墨和青草味道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象一个迷路的旅人,在查找着过去的坐标。
“砰。”
一个足球,磕磕绊绊地滚到了他的脚边,停下。
“大叔!麻烦把球踢过来!”
球场上,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祁同伟抬起头。
只一眼。
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张脸,那挺直的鼻梁,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
祁慕阳!
祁同伟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
“大叔!快点啊!”
少年的催促声,象一根针,刺破了他失神的屏障。
祁同伟低头,看着脚下的足球,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
右脚摆动,脚弓绷紧,一记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的长传!
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祁慕阳的脚下。
祁慕阳轻松地用脚背将球卸下,冲着这边遥遥喊了一声“谢了啊”,便转身带球,再次杀入了球场的拼抢之中。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这个帮他传球的“大叔”的脸。
祁同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身影, 这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交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汉东号码。
他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个清冷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祁同伟,我到未名湖了。”
“你在哪儿?”
“我马上到。”
祁同伟回了一句,便掐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走去。
秋日的未名湖,湖面泛着碎金般的波光,风中带着一丝清寒。
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职业套裙,将她成熟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与疏离,也让祁同伟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紧。
是她。
陈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强行压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陈阳,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女人闻声,缓缓摘下了墨镜。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曾经的清澈与热烈,早已被岁月打磨成了古井无波的沉静,深处却又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锋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于他伸在空中的手,视若无睹。
“我弟弟说,你想跟我道歉。”
她的声音很平静。
祁同伟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只能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插进裤兜。
“是。二十年前,是我对不起你。”
“不必了。”
陈阳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么,我知道了。”
“还有,我不接受。”
她转过身,迈步就要离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后会无期。”
这四个字,狠狠钉进了祁同伟的心里。
“你就一点都不想跟我聊聊祁慕阳的事情吗?”
陈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过身,那张始终维持着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祁同伟,你怎么会知道阳阳?”
“我不光知道。”
祁同伟迎着她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刚才在球场,我还帮他传了个球。”
他看着她,
“脚法不错,随我。”
“你混蛋!”
陈阳象是被彻底激怒的雌狮,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祁同伟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湖边,撕裂了空气。
祁同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瞬间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火辣辣的疼。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怒,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陈阳,打完了吗?”
“打完了,就该面对现实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
“祁慕阳,是我的儿子。”
“这一点,你改变不了,我也改变不了。”
陈阳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跟你没关系!他姓祁,是因为我恨你!我要他一辈子记住,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吗?”
祁同伟轻笑一声,
“那正好,省得以后改姓麻烦了。”
他看着陈阳,看着这个他爱过,也伤过的女人,看着她此刻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最后的那丝愧疚,也被强硬的控制欲所取代。
“陈阳,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他凑近一步,
“命运让我们的儿子回到了汉东,回到了我们的母校,这就是天意。”
“不要想着带他走,更不要想着把他藏起来。”
“你该清楚,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还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脸色煞白,浑身颤斗的女人,转身,迈步离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这两天,我会去拜访陈老。”
“你等我。”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丝毫停留,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
只留下陈阳一个人,瘫软地跌坐在长椅上,任由冰冷的湖风,吹乱她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