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推开审讯室的门。
一个20多岁的青年被铐在审讯椅上,满脸都是被惯出来的嚣张与不耐。
他看见祁同伟,下巴轻篾地一扬。
“总算来了个管事的?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给我解了!”
他手腕上的铐子“叮当”作响,声音刺耳。
“我是你们李达康书记请来的贵客!眈误了他的事,仔细你们身上这层皮!”
祁同伟没理他。
自顾自地走到他的椅子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青年,
“王森,百利集团的少东家。”
祁同伟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王森愣了一下,气焰更盛。
“知道我是谁,还不快点放人!”
祁同伟没说话,视线越过他,落在审讯室里两名年轻的警员身上。
他开口了, “你以为这是哪儿?”
“你家里的私人别墅?”
“你以为他们是谁?”
“你家花钱雇的保镖,可以让你呼来喝去,想打就打?”
冰冷的字句,一颗颗砸在压抑的空气里。
“我告诉你,不可能。”
“也别拿李达康来压我。”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锁住王森,那眼神里的冷漠让王森心头一颤。
“今天,你必须为你的行为,向他们道歉。”
“这些奋斗在一线的兄弟,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干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洪水来了他们上,火灾来了他们冲,遇到亡命徒,他们第一个拿命去挡。”
“他们保护的,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他们,才是这个城市最该被尊敬的人!”
那两名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年轻警员,在听到这番话时,后背猛地挺直!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膛直冲头顶!
所有的委屈、疲惫、不甘,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框瞬间就红了。
王森被这番话砸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还想嘴硬。
祁同伟已经站了起来。
“给你两条路。”
“第一,向两位警官赔礼道歉,然后,治安拘留十五天。”
“第二,我们以防碍公务、暴力袭警的罪名,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你自己选。”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祁同伟。”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我等会把你的手机还给你,你可以随便打电话,看谁能救你。”
门“咔哒”一声关上。
王森脸上的嚣张,彻底凝固成惊恐。
审讯室外。
陈峰和程度立刻迎了上来。
“厅长,怎么样?”
“骨头挺硬。”
祁同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就是不知道能扛多久。”
程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要不要……上点手段?”
“别瞎整。”
祁同伟瞥了他一眼。
“按规矩办,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把会议室收拾一下,准备迎接咱们的贵客。”
审讯室内,王森彻底蔫了。
他虽然纨绔,但不是傻子。
一个省的公安厅长,亲自坐镇审他,铁了心要办他!
这事,绝不是他爸或者李达康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李响走了进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部手机放在王森面前的桌上。
王森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时,整个人象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师……师傅?!”
“您怎么会在这儿?!”
几乎是同一秒,分局大院门口,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连车牌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
李达康的身影,出现在了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门口。
他一个箭步冲进一楼警务大厅,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程度。
“你们厅长呢?”
李达康的声音压着火。
“省委领导下来视察,他架子这么大,不来迎接?”
程度不卑不亢,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祁厅长在会议室等您。”
“他说了,您可以选择不去。”
“但是,王森,他绝对不会放。”
李达康到嘴边的一肚子火,被这句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不去?
那他今天晚上不是白来了?
他死死盯着程度,象是要把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局长生吞活剥。
“好,很好!”
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食指几乎戳到程度的鼻梁上。
“回来我再跟你算帐!记着,市文档局副局长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呢!”
说完,他再也不看程度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的门,被李达康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可预想中鸡飞狗跳的场面没有出现。
只见祁同伟和陈峰,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喝茶。
他们甚至还很贴心地,把主位对面的椅子空了出来,象是在等待一个注定要出丑的演员登场。
李达康胸口发闷,重重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祁厅长,你们省厅的‘百日治安’行动,我们京州市委是支持的。”
他一开口,就先占住大义。
“抓了一些社会上的坏分子,很好。”
“但是,总不能连一些遵纪守法的平头百姓也误抓了吧?”
祁同伟闻言,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陈峰。
“老陈,怎么回事?行动里有误抓的?你怎么不向我汇报!”
“我不是三令五申,强调过纪律吗!”
陈峰立刻站起身,一脸严肃。
“报告厅长,没有一个误抓的!所有抓捕行动,都有现场执法记录仪的视频为证!”
“难道达康书记还能说错?”
祁同伟的语气更重了。
“你现在,马上去查!”
陈峰一个立正,转身就要往外走。
“行了!”
李达康不耐烦地一摆手,他没工夫陪这两人演戏。
“你们抓了一个叫王森的人,立刻放了!”
祁同伟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又转向陈峰。
“有这个人吗?”
陈峰摸着下巴,努力思索。
“厅长,我好象……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袭警的?”
“哦,是他呀。”
“你俩在这儿跟我演双簧呢?”
李达康彻底被点燃了,一拍桌子。
“祁同伟!既然知道是谁,马上放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
“放不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象三座大山,压在了李达康心头。
“为什么放不了!”
“我刚才亲自去提审过他。”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让他给被打的警员道歉,他态度依旧嚣张。我们公安机关,打算以袭警、防碍公务的罪名,对他进行刑事拘留。”
“你敢!”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
“祁同伟!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好不容易才有转机的光明峰项目,就要彻底泡汤了!”
祁同伟也站了起来,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经济上的问题,归地方政府管。”
“我们公安机关,只看重犯罪事实。”
“你要是不放人,我告诉你,”李达康的声音嘶哑,“这回,高育良也保不了你!”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程度推门走了进来。
“达康书记,厅长,王森道歉了。”
“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治安处罚。”
李达康一愣,狐疑地看着他。
“真是他自愿的?不是你们强迫的?”
“千真万确。”
程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信的话,您现在就可以去一楼警务大厅看。”
祁同伟笑了笑。
“达康书记,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
众人再次来到一楼。
眼前的景象,让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王森正笔直地站在那两名年轻警员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位警官,对不起,今天都是我喝多了,冲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乖巧得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站在他身旁的李响,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李达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上前。
“王森,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森看见李达康,象是看见了班主任,连忙摇头。
“没有啊!达康书记,我经过公安同志的批评教育,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您快请回吧。”
“您放心,我们百利集团的投资,绝对不会撤销的。”
李达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铆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空处的小丑。
憋屈,荒唐,又无处发泄。
他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认识到错误就好。”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里满是狼狈。
祁同伟看着事情解决,正准备带李响离开。
王森却突然冲着李响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
“师傅,记得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