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偏厅的金砖地上。
瑞王的车驾已至山脚,行宫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李玉带着人一遍遍地巡视着各处关卡,连平日里最爱在廊下打盹的雪团子,也被春桃抱进了内殿,严加看管。
姝懿却并未像旁人那般慌乱。
她坐在偏厅的紫檀木大案前,面前摆着几个刚从行宫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匣子。
“娘娘,这些都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了。”负责库房的老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介绍道,“李总管说娘娘最近爱琢磨点心,便让奴才们把这些压箱底的模具都找了出来,给娘娘解解闷。”
姝懿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积了灰的红木匣子。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铜锈味混杂着淡淡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黄铜打造的点心模具。
这套模具显然有些年头了,铜色暗沉,边缘处甚至有些磨损,但那雕工却精细得令人咋舌。
姝懿随手拿起一枚刻着“福寿绵长”字样的模具,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奇怪的是,这模具一入手,她的手指便极其自然地扣住了模具两侧的把手,大拇指轻轻抵在脱模的机关处。
那个姿势,熟练得仿佛她已经做过千百遍。
“这模具……”姝懿轻声呢喃,指腹摩挲着模具内壁那些繁复的花纹,“倒是顺手得很。”
她又拿起另一枚刻着“喜鹊登梅”的模具。
这枚模具比寻常的要小巧些,且型状并非正圆,而是略带弧度的椭圆,象是为了贴合某种特殊的馅料而设计的。
姝懿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本无名食谱里记载的一道“梅蕊酥”。
那道点心需用梅花蕊做馅,外皮极薄,若是用寻常模具,极易破皮露馅。
可若是用这枚椭圆形的模具,受力均匀,便能完美地锁住馅料的汁水。
“娘娘好眼力。”老太监见她爱不释手,忙凑趣道,“这套模具听说是当年姜氏一族进贡给宫里的,专门用来做药膳点心的。只是后来姜氏获罪,这些东西便被封存了起来,没想到今日还能重见天日。”
“姜氏?”
姝懿的手微微一抖,那枚沉重的铜模险些脱手滑落。
又是姜氏。
早晨那本食谱里的残字,此刻这套顺手的旧模具,还有那老太监口中无意提起的话语……
所有的线索,仿佛都在冥冥之中指向那个早已复灭的家族。
“娘娘小心!”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也托住了那枚即将坠落的铜模。
褚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为了配合“养病”的戏码,脸色特意用脂粉修饰得有些苍白,但这依然掩盖不住他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
“怎么这般不小心?”他轻声责备了一句,却顺势将那枚铜模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
“姜氏的东西?”他挑了挑眉,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奴才只是随口一说,并未……”
“行了,下去吧。”褚临淡淡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求饶,“这些东西留下,其他的都撤了。”
“是,是!谢陛下开恩!”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
褚临将那枚铜模放回匣子里,转头看向姝懿。
只见她正怔怔地看着那套模具,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褚临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揉捏着,“被那老东西的话吓着了?”
姝懿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有。”她勉强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这模具用着极顺手,就象是……象是臣妾本来就会用似的。”
她拿起那枚“喜鹊登梅”的模具,当着褚临的面演示了一遍脱模的动作。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甚至连力道的轻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褚临看着她的动作,眸光微动。
他记得,姝懿入宫后一直在尚食局做些粗活,后来虽然学了些手艺,但大多是些家常菜色。
这种精细的药膳模具,若非自幼浸淫其中,绝不可能使得这般得心应手。
“或许,这就是天赋吧。”
他轻叹一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
“有些人,有些事,即便忘了,骨子里的东西也是忘不掉的。”
姝懿身子一僵。
“陛下……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关于姜氏,关于……臣妾的身世?”
褚临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微微一痛。
他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随着她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被封存的记忆迟早会苏醒。
但他现在还不能说。
瑞王就在山下,那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若是此刻让姝懿知道了真相,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宸妃。”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安抚,几分霸道,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斗。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在朕身边,朕便护你一世周全。”
姝懿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原本想要追问的话语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褚临才松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红的脸颊。
“瑞王快到了。”他低声道,“朕要去前殿‘迎客’了。你乖乖待在寝殿里,哪里也不许去,知道吗?”
姝懿点了点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臣妾知道。臣妾会守好这里,等陛下回来。”
褚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姝懿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套旧铜模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姜氏……”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一种莫名的悲伤忽然涌上心头,象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哭泣。
她拿起那枚刻着“喜鹊登梅”的模具,走到一旁的小案前。
那里放着一团早已备好的面团和一碗梅花蕊馅料。
她没有看任何食谱,只是凭着本能,揪下一块面团,揉圆、按扁、包馅、入模、按压、脱模。
“啪嗒”一声轻响。
一枚精致小巧的梅蕊酥落在了案板上。
那型状、那花纹,竟与那本无名食谱上画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姝懿看着那枚点心,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那种顺手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大概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她或许真的姓姜?
那个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姜氏。
“娘娘?”
春桃端着茶水进来,见她落泪,吓了一跳。
姝懿连忙擦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的笑容,“只是这模具太好用了,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她将那枚梅蕊酥小心翼翼地收进食盒里。
“春桃,把这套模具收好。等陛下回来,我要亲手做给他吃。”
“是。”
春桃觉得奇怪,但也没敢多问,依言将模具收了起来。
此时,前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喧哗声。
姝懿走到窗前,通过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行宫大门。
为首的一辆马车极尽奢华,四角挂着金铃,随着车轮的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瑞王的车驾。
姝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手掌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帝王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子。
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有了必须要去探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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