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纱窗,携着山间清凉的气息入殿。
姝懿坐在妆台前,将那支桃木簪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烛火跃动,将簪身上那些略显稚拙的纹路映得分外清淅。
她想戴上试试。
簪尾入发的瞬间,指腹却忽然一疼。
她低低吸了口凉气,抬手一看,食指指腹上浮起一道细细的红痕,隐隐渗出血珠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褚临本在屏风后更衣,闻声便三两步跨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话未说完,那道细小的伤口已落入他眼底。
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褚临没理会她的话,径自将她的手指凑到灯下,眯眼细看。
那伤口实在太浅,不过一道红印,连血珠都只渗出米粒大小的一点。换作旁人,怕是浑然不觉便过去了。
可他偏偏不是旁人。
话音落下,殿外便有脚步声响起。
姝懿知道拦不住他,只得由着他去折腾。
倒是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轻得象是捧着什么易碎之物。
褚临不语,只是从随侍呈上的药匣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盒。
他亲自揭开盖子,用小指蘸了些凉丝丝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指腹的伤口上。
动作慢得过分,象是生怕弄疼了她半分。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姝懿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妆台上那支桃木簪上。
话未说完,便见他已伸手将那簪子拿了起来。
他低头细看,拇指沿着簪身慢慢摩挲了一遍。
果然,在簪尾处,有一小截木纹微微翘起,边缘锋利如刃——正是方才划伤她的罪魁祸首。
褚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又似有几分恼意,也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恼那簪子不争气。
褚临将簪子握在掌中,站起身来。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间去了。
姝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时,只见他已在外间的书案后坐定。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木工用的小器具,想来是方才随侍一并取来的。
烛光下,他微微垂首,将那支桃木簪平放在案上,取了一片极细的砂皮,开始打磨簪尾。
姝懿本想起身去看,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处。
姝懿抿唇忍笑。
她索性倚在妆台边的软榻上,隔着屏风的缝隙望向外间。
烛火摇曳中,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眉眼间素日的戾气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专注与郑重。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片砂皮,一点一点地打磨着簪身。
姝懿忽然觉得眼框有些发热。
从前在尚食局时,她见惯了各式精巧绝伦的器物。
那些东西出自名匠之手,一刀一刻都是巧夺天工。
可此刻,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她只觉得那些名贵之物统统比不上这一支素木簪。
姝懿点了点头,由着宫人服侍着躺下了。
可她哪里睡得着?
眸子半阖着,馀光却始终落在屏风那头隐约的烛影上。
沙沙的打磨声极轻,却一声声落在心上,象是有人拿着细绒羽毛,轻轻挠着心尖。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姝懿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近的动静,忙阖紧了眼睛。
床榻微微一沉,温热的气息靠近,一只手轻轻复上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姝懿只得睁开眼,有些心虚地望着他。
褚临挑了挑眉,将那支簪子递到她眼前。
姝懿接过来,指腹沿着簪身慢慢摩挲了一遍。
这一回,触感顺滑如玉,再没有半点扎手之处。
她将簪子捧在掌心,象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褚临默然看了她片刻,眸色渐深。
忽然,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
姝懿愣住了,随即弯起唇角。
褚临没再言语,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轻轻复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殿外夜风渐凉,殿内却温暖如春。
姝懿枕在他臂弯里,忽然想起什么。
褚临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眸光微动。
姝懿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脸埋进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热,还有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夜色渐深,烛火渐熄。
那支打磨一新的桃木簪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奁最里层,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翠放在一处。
不,该说是放在比那些珠翠更要紧的位置上。
褚临瞥见她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懂,他也懂。
这便够了。
窗外月华如水,阶前虫声唧唧。
姝懿枕在他怀中,呼吸渐渐绵长。
褚临低头看着她安睡的面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
方才打磨那簪子时,他的手指其实也被木刺扎了好几下。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她。
左右她睡熟了,也看不见他指尖上那几道细小的红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藏到了被褥下面。
他的声音极低,象是说给她听,又象是说给自己听。
殿内归于寂静。
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在那只收着桃木簪的妆奁之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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