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虽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却仍带着几分早晚的凉意。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正是赏景的好时节。
然而,今日的御花园却显得有些冷清。
瑞王褚萧身着一身绛紫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地穿过花径。
他今日是借着给太后请安的名义进宫的,但那双狭长的眸子却时不时地扫向四周,似乎在查找着什么。
自从半个月前那次“投毒”计划激活后,宫里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御膳房虽然换了一批人,但对外宣称是因为盗窃宫物。
关雎宫那边虽然加强了戒备,但也没有传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消息。
最让他摸不透的是那位皇兄。
这半个月来,褚临虽然依旧上朝,但次数明显减少了,且每次朝会都草草结束。
有传言说,陛下最近身子不适,时常感到畏寒乏力。
“畏寒……”
瑞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那引寒散果然是个好东西。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只要引动了褚临体内的娘胎寒毒,那便是神仙难救。
只是,他生性多疑,不亲眼看到褚临的惨状,他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王爷,前面好象是陛下的銮驾。”
身旁的小太监低声提醒道。
瑞王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凉亭外,明黄色的仪仗静静地停在那里。李玉正守在亭外,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瑞王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奴才参见瑞王殿下。”李玉见瑞王走来,连忙躬身行礼,只是那眼神有些闪铄,似乎在刻意遮挡着什么。
“免礼。”
瑞王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玉,看向凉亭内,“皇兄在里面?”
“回王爷,万岁爷正在……正在赏花。”李玉支支吾吾地说道,“只是万岁爷今日身子有些……有些乏,怕是不便见客。”
“身子乏?”
瑞王挑了挑眉,声音提高了几分,“皇兄龙体违和,臣弟既然遇上了,岂有不问安之理?让开!”
说罢,他不顾李玉的阻拦,径直走进了凉亭。
凉亭内,四周挂着厚厚的帷幔,挡住了外面的风。
瑞王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这凉亭里竟然烧着炭盆!
如今已是暮春,寻常人穿件单衣都嫌热,这里竟然还烧着炭?
他定睛看去,只见褚临正靠在软榻上,身上竟然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
那狐裘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将褚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的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指尖微微泛白,似乎真的很冷。
“臣弟参见皇兄。”
瑞王压下心头狂喜,恭躬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不知皇兄在此,惊扰了圣驾,还请皇兄恕罪。”
褚临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了瑞王一眼,随即掩唇轻咳了两声。
“咳咳……是老三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中气不足的虚弱,“起来吧。朕也是……咳咳……出来透透气。”
“皇兄这是怎么了?”
瑞王站起身,一脸关切地凑上前去,“如今已是暮春,皇兄怎么还穿得如此厚实?可是染了风寒?”
褚临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苦笑一声:“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总觉得身上发冷,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太医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旧疾复发。”
旧疾复发!
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故作惊讶道:“旧疾?皇兄身子一向康健,除了那……那娘胎里带的一点小毛病,哪里有什么旧疾?”
“或许是……年纪大了吧。”
褚临叹了口气,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稍微吹点风就受不住。刚才不过是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入骨,不得不让人把这狐裘找出来披上。”
说着,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李玉连忙跑进来,端起一杯热茶递过去:“万岁爷,快喝口热茶压压。”
褚临颤斗着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勉强止住了咳嗽。
瑞王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看得很仔细。
褚临的手确实在抖,指尖冰凉发白,那是气血两虚、寒毒入体的征兆。而且那咳嗽声听起来撕心裂肺,不象是装出来的。
看来,引寒散真的起作用了!
“皇兄既然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瑞王假惺惺地劝道,“朝政虽忙,但龙体要紧。若是累坏了身子,这大雍的江山社稷可怎么办?”
“朕也想歇着啊。”
褚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力,“可是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能替朕分忧的?老三啊,你若是闲着,不如多帮朕盯着点户部那边,朕最近实在是……力不从心。”
听到“力不从心”四个字,瑞王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这是在向他示弱?
还是在暗示什么?
“皇兄言重了。”
瑞王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野心,“臣弟愚钝,只愿为皇兄分忧解难,万死不辞。”
“好……好……”
褚临欣慰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朕乏了,想眯一会儿。你若是去给太后请安,就替朕带个好。朕这身子……怕是过几天才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了。”
“是,臣弟遵旨。”
瑞王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凉亭。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凉亭,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力不从心?旧疾复发?”
瑞王低声喃喃自语,“看来,这大雍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原本还有些疑虑,担心这是褚临设下的圈套。
但今日亲眼所见,褚临那副病入膏肓畏寒如虎的模样,绝非作伪。
那寒毒一旦发作,便是不可逆转的。
只要再加把火,等到万寿节那天……
瑞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大步向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后,让她也高兴高兴。
凉亭内。
随着瑞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本还一脸病容、瑟瑟发抖的褚临,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随手将那个烫手的紫铜手炉扔给李玉,又嫌弃地扯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
“热死朕了。”
褚临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大热天的穿狐裘,还要装作很冷的样子,真是比批奏折还累。”
李玉连忙接过狐裘和手炉,赔笑道:“万岁爷演技精湛,瑞王殿下那是深信不疑啊。奴才刚才看他那眼神,都快笑出声来了。”
“他那是高兴坏了。”
褚临端起茶杯,这次手也不抖了,稳稳地喝了一口,“以为朕真的快不行了,正做着他的春秋大梦呢。”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李玉问道。
“接着演。”
褚临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既然他想看朕病重,那朕就病给他看。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早朝改为三日一朝。对外就说……朕寒疾加重,需静养。”
“还有,让太医院那边配合点。若是瑞王的人去打听,就让他们透点风声出去,说朕这病……怕是难好了。”
“是!奴才明白!”李玉心领神会。
褚临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着瑞王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老三啊老三,你既然这么想要这个位置,朕就给你个机会。”
“只是这机会,你能不能接得住,就看你的造化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
褚临转身,语气瞬间变得温柔起来:“摆驾关雎宫。朕出来这么久,娇娇该等急了。”
刚才那副病弱帝王的模样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此刻的他,依旧是那个掌控天下、杀伐果断的君王。
只是在那坚硬的铠甲之下,多了一份只属于那个小女人的柔情。
“对了,把这身衣裳换了。”
褚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水浸湿的中衣,皱了皱眉,“一身的汗味,别熏着她。”
“是,奴才这就让人备水沐浴。”
李玉忍着笑应道。
谁能想到,刚才还在跟亲弟弟玩心眼、设杀局的万岁爷,转头最担心的竟然是身上的汗味会不会熏着媳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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