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京城的雨却没下透,反倒是那恼人的柳絮,借着春风的势头,铺天盖地地卷了满城。
紫禁城内,红墙黄瓦皆被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白绒,象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毛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潮湿且令人发痒的尘土气,即便门窗紧闭,那细碎的绒毛也总能顺着缝隙钻进来。
养心殿暖阁内,博山炉里的瑞脑香早已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唔……痒……”
一声带着哭腔的嘤咛从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中溢出,听得人心尖发颤。
褚临原本坐在床沿假寐,闻声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里瞬间聚起焦灼。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只试图往脖颈处抓挠的小手。
“别动。”
声音沙哑,透着熬了一夜的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姝懿费力地睁开眼,平日里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此刻肿得象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皮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难受极了,浑身象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热又痒,偏偏双手被那只大掌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夫君……难受……”
她委屈地瘪着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绣着龙纹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好痒啊……让我挠一下,就一下……”
褚临看着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口象是被钝刀子割着疼。
只见她原本白淅如玉的脖颈、脸颊,甚至露在中衣外的手背上,此刻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因为之前的抓挠,已经破了皮,渗出些许血丝,在娇嫩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不能挠。”
褚临硬起心肠,将她的手塞回锦被里,又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太医说了,这是风邪入体,若是挠破了相,留了疤,以后便是个小花猫了。”
“呜呜呜……花猫就花猫……”姝懿哭得更凶了,身子在被子里扭成了麻花,“太难受了……我想回尚食局,我想找阿娘……”
人在病中,总是格外脆弱,连带着那些陈年的委屈都一并翻涌上来。
褚临听着她胡言乱语,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起身,走到外间,对着候在那里的李玉和太医院院判厉声道:“药呢?怎么还没煎好?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做什么吃的!”
这一声怒吼,吓得外间跪了一地的人瑟瑟发抖。
胡院判擦着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跪行上前:“回、回陛下,药刚煎好,只是这药性烈,需得温服……”
“拿来!”
褚临一把夺过药碗,也不顾烫手,大步流星地走回内室。
他坐在床头,用银勺搅了搅那浓稠的药汁,吹了吹热气,这才将姝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娇娇,乖,喝药。”
姝懿闻着那股冲鼻的苦味,本能地把头埋进他胸口,拼命抗拒:“不喝……苦……我要吐了……”
“听话。”
褚临耐着性子哄道,“这是清热解毒的,喝了就不痒了。朕让人备了蜜饯,喝完就给你吃。”
“骗人……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姝懿烧得迷迷糊糊,脾气也见长,小手推拒着药碗,险些将那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
褚临眸色一沉。
他将药碗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姝懿。”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迫感,“你是想一直这么痒着,还是想喝了药好起来?朕今日为了你,连早朝都罢免了,你就这么糟塌朕的心意?”
姝懿被他这副凶巴巴的样子吓住了,眼泪含在眼框里要掉不掉,抽噎着不敢说话。
褚临见她老实了,这才重新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大口,随后俯身,不由分说地复上了她的唇。
“唔!”
姝懿瞪大了眼睛。
苦涩的药汁顺着唇齿被强行渡了过来,她下意识想吐,却被他扣住后脑,只能被迫吞咽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药,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暧昧又强势的方式,喂进了她的肚子里。
待最后一滴药汁喂完,褚临才松开她,随手抹去唇角的药渍,顺手塞了一颗蜜渍青梅进她嘴里。
“咳咳咳……”
姝懿呛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着青梅,又苦又甜,眼泪汪汪地瞪着他:“夫君坏……”
“恩,朕坏。”
褚临毫无诚意地认错,将她重新放平在床上,又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白玉药膏,“现在上药。若是再乱动,朕便把你绑起来。”
这药膏是太医院秘制的清凉玉肌散,专治这种风邪红疹,触感冰凉,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褚临挽起袖子,露出劲瘦的小臂。
他挖了一块药膏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她脖颈处的红疹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压下了那股灼热的痒意。
姝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褚临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批阅军国大事的奏折。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此刻却极尽温柔,一点一点,将那药膏均匀地抹在她每一处红肿的肌肤上。
从脖颈到锁骨,再到手臂,甚至连指缝间都没放过。
“这里……还有这里……”
姝懿闭着眼,得寸进尺地指挥着,“背上也痒……”
褚临依言将她翻了个身,掀开中衣的后摆。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玉的背脊上,也起了一片片红斑,看着便让人心疼。
他叹了口气,大掌复上去,借着药膏的润滑,轻轻揉按着。
“怎么就这般娇气?”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不过是些柳絮,旁人顶多打两个喷嚏,偏你反应这般大,象是要了半条命似的。”
姝懿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嫔妾也不想的……是它们欺负人……”
“是,它们欺负娇娇。”
褚临顺着她的话说,“朕明日便让人把这宫里的柳树全砍了,给你出气。”
“别……”姝懿吓了一跳,连忙回头,“那柳树长得好好的,砍了多可惜。而且、而且御花园若是秃了,多难看呀。”
褚临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那你说怎么办?”
“嫔妾、嫔妾不出门就是了。”姝懿小声嘟囔,“把门窗都关死,我就躲在被子里。”
“那岂不是要闷坏了?”
褚临替她拉好衣裳,将人重新抱回怀里,“朕想了个法子。明日,朕带你去汤山的温泉庄子住几日。”
“温泉庄子?”
姝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嫔妾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门呀?丑死了……”
她现在满脸红疹,肿得象个猪头,哪里还有半点宠妃的样子。
“谁敢说你丑?”
褚临挑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在朕眼里,娇娇什么样都好看。”
“真的?”
“君无戏言。”
褚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庄子在山上,空气湿润,没有这些恼人的柳絮。且那里的温泉水有祛毒止痒之效,你去泡几日,这疹子自然就消了。”
姝懿听得心动不已。
这宫里到处都是柳絮,她确实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褚临道,“朕已让李玉去安排了。这次去,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咱们两个,清净。”
姝懿点了点头,药效上来,困意渐渐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夫君……”
“恩?”
“你今日没去上朝,那些大臣会不会骂我是祸国妖妃呀?”
她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越来越小。
褚临眸色微冷,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不敢。谁若敢多嘴,朕便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哦……那就好……”
姝懿嘟囔了一句,彻底睡了过去。
褚临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怀中人。
外间,李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刑部尚书求见,说是有关瑞王殿下的事……”
褚临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姝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让他滚。”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告诉他,朕今日没空。天大的事,也等朕的宸嫔病好了再说。”
李玉一噎,心中暗暗咋舌。
这哪里是宠妃,分明是供了个祖宗!
“是,奴才这就去回话。”
李玉退下后,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褚临低头,看着怀中人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那股子暴戾之气又隐隐有些压不住。
这该死的柳絮。
这该死的春天。
若非她喜欢那御花园的景致,他真想一把火将那些花花草草全烧了干净。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睡吧,乖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低调宽敞的马车从神武门悄然驶出,一路向北,朝着汤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狐皮褥子,角落里放着冰鉴,将车内的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
姝懿裹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整个人缩在褚临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褚临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视线却始终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经过一夜的休养,她脸上的红肿消退了些许,只是那红疹依旧还在,看着让人心疼。
“陛下。”
车窗外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瑞王殿下的车驾,似乎也往汤山方向去了。”
褚临翻书的手一顿,眼底瞬间凝结成冰。
“阴魂不散。”
他冷笑一声,合上书卷,“不必理会。到了庄子,加强戒备。若是让他惊扰了宸嫔,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土。
姝懿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褚临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大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哄道:“没事,睡吧。有夫君在。”
姝懿哼唧了一声,重新在他怀里蹭了蹭,安稳地睡了过去。
只要有他在,这世间的一切风雨,便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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