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螫一过,春雷始鸣,万物复苏。
宫里的积雪彻底化尽,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得漫山遍野,嫩黄的花瓣在风中招展,宣告着春日的到来。
按照祖制,惊螫这日宫中要办春日宴,以此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往年这宴席都是由太后或皇后操持,如今太后倒台,中宫空悬,贤妃淑妃等人又不得宠,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姝懿的肩上。
永寿宫正殿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姝懿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帐册和名录。
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眉头紧锁,小脸皱成了一团,活象个被夫子罚抄书的小学童。
底下站着内务府的几个管事嬷嬷,个个低眉顺眼,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轻慢。
“娘娘,”为首的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春日宴的菜单、座次、戏折子,都得今儿个定下来。还有各宫的赏赐,若是再不核对清楚,怕是赶不上吉时了。”
“是啊娘娘,”另一个李嬷嬷也附和道,“这御膳房那边还等着领食材呢。若是眈误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姝懿听得头大如斗。
上次查阅帐册,她以为管理后宫最难的也就是这些了,没想到筹办宫宴比那还要累人。
什么“正红织金云锦要多少匹”、“从三品以上命妇坐哪桌”、“戏班子要点哪几出戏”……这些锁碎繁杂的事情搅在一起,简直比让她雕一百个箩卜花还要难。
“这、这个……”姝懿翻着手里的帐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笔银子,为何比去年多了三成?”
张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敷衍道:“回娘娘,今年物价飞涨,这采买的银子自然要多些。这是惯例,娘娘只管批了便是。”
“可是……”姝懿咬着笔杆,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虽不懂管家,但也知道宫里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帐目不清不楚的,她若是批了,回头出了岔子,岂不是给陛下丢脸?
“娘娘若是看不懂,不如交给奴婢们去办?”张嬷嬷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哄,“奴婢们在宫里伺候多年,这些规矩都是熟透了的,定不会让娘娘操心。”
姝懿抿着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些嬷嬷是看她年轻,又是宫女出身,想欺负她不懂行,架空她手中的权力。
可她偏偏是个倔脾气。
陛下既然把这事交给了她,她就绝不能搞砸了!
“不必。”姝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本宫既接了这差事,便要亲自过目。这帐册本宫要细看,你们先退下吧。”
几个嬷嬷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屑。
“是,奴婢告退。”
待人走后,姝懿瘫软在椅子上,把笔一扔,抱着脑袋哀嚎:“好难啊……我想回尚食局切菜……”
“切菜?娇娇就这点出息?”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姝懿猛地抬头,就见褚临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走了进来。
逆着光,他高大的身形宛如神只降临。
“夫君!”
姝懿象是见到了救星,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委屈得眼圈都红了,“那些嬷嬷欺负人!她们拿一堆乱七八糟的帐本糊弄我,还笑话我看不懂!”
褚临顺势接住她,大掌在她后背安抚地拍了拍,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帐册,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谁敢笑话你?朕拔了她的舌头。”
“也不是明着笑话……”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就是、就是那种眼神,好象我是个傻子一样。”
褚临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朕手柄手教出来的,若是傻子,那朕成什么了?”
他牵着姝懿的手走到桌案后坐下,随手拿起那本让姝懿头疼不已的帐册。
“哪里看不懂?”
姝懿指着那笔采买银子:“这里。她们说物价涨了,所以要多支三成银子。可是我记得上个月尚食局采买燕窝,价格明明还降了些。”
褚临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这帮奴才,欺上瞒下惯了。这哪里是物价涨了,分明是想从中捞油水。”
他拿起朱笔,在那行数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然后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
“看好了。”褚临将姝懿抱到腿上,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看帐本,先看总数,再看明细。这种含糊其辞的杂支、损耗,多半都有猫腻。你只需让她们把每一笔开销的单据都呈上来,若有一处对不上,便直接打回去重做。”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就在耳边回荡。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让姝懿有些心猿意马。
“专心点。”褚临在她腰间轻掐了一把,“学会了吗?”
“唔……学会了。”姝懿红着脸点头,“就是要凶一点,不能让她们觉得我好说话。”
“不仅要凶,还要有理有据。”褚临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教导,“御下之术,在于恩威并施。你若是只一味强硬,她们面服心不服,背地里只会给你使绊子。但你若是太软弱,她们便会骑到你头上来。”
“那该怎么办?”姝懿虚心求教。
“杀鸡儆猴。”褚临淡淡吐出四个字,“那个张嬷嬷,是内务府的老人了,仗着资历老,平日里没少克扣宫份。你明日便拿她开刀,查出她的错处,当众责罚。其馀人见了,自然就不敢再造次。”
姝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试试?”
“不用怕,有朕在。”褚临亲了亲她的额头,“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有了褚临这番补课,姝懿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褚临耐心地陪着她核对每一笔帐目,教她如何安排座次,如何挑选戏目。
姝懿学得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便仰起头问他。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倒也其乐融融。
待最后一本帐册合上,天色已近黄昏。
姝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脖子都酸了。
“累了?”褚临替她揉捏着后颈,力道适中。
“恩,比做一天菜还累。”姝懿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不想动,“当宠妃真不容易,不仅要伺候夫君,还要管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褚临被她这形容逗笑了:“怎么?后悔了?”
“才没有。”姝懿抱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只要能帮到夫君,再累我也愿意。”
褚临心头一软,低头吻住她的唇。
……
良久,两人分开。
褚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这次春日宴,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是办得好,朕有赏。”
“赏什么?”姝懿眼睛一亮,“又是金子吗?”
“俗气。”褚临轻笑一声,“下个月初三,是娇娇的生辰?”
姝懿一愣,随即惊喜地瞪大了眼:“夫君记得?”
她在宫里的文档上虽记着生辰,但因出身低微,往年也没人给她过过,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在意了。
没想到他竟然去查了。
“娇娇的生辰,朕自然要记得。”褚临摩挲着她的脸颊,“这次生辰,朕不打算在宫里办。宫里规矩多,你也玩不痛快。”
“那去哪?”
“去汤山。”褚临眼中闪过一丝宠溺,“朕带你去那个温泉庄子住几日。只有咱们两个人,你想怎么玩都行。”
“真的?!”姝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不用带那些嬷嬷和宫女?”
“不用。”褚临点头,“就当是寻常夫妻,出去踏青游玩。”
姝懿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抱着褚临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夫君最好了!我最喜欢夫君了!”
看着她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褚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只要她高兴,这江山万里,也不过是博她一笑的筹码罢了。
“好了,别高兴得太早。”褚临拍了拍她的屁股,“先把这春日宴办好了再说。若是出了岔子,那温泉庄子可就去不成了。”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姝懿瞬间斗志昂扬,重新拿起笔,对着那堆帐册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张嬷嬷是吧?
等着瞧!
本宫这就来“杀鸡儆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