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畔,波光粼粼。
无数盏莲花河灯顺流而下,宛如坠入凡间的星河。
河岸边柳枝轻拂,虽无绿意,却挂满了五彩的绸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褚临护着姝懿挤过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石阶旁。
“慢点,仔细脚下苔藓湿滑。”
他一手提着那盏兔子灯,一手紧紧扣住姝懿的腰肢,半抱着将她送到了河边。
姝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里捧着的一盏粉色莲花灯放入水中。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虔诚得象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褚临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河面吹来的寒风。
他垂眸看着她发顶那两颗随着动作晃动的绒球,眼底的冷硬不自觉地化开。
待她睁开眼,褚临才低声问道:“许了什么愿?”
姝懿站起身,看着那盏灯摇摇晃晃地飘远,导入灯河之中,这才转过身,仰头冲他甜甜一笑:“不告诉夫君。阿娘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她许的愿很简单。
惟愿年年岁岁,如今日这般,有他在侧,有糖葫芦吃,有暖炉捂手。
褚临挑眉,抬手在她鼻尖轻刮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朕……为夫带你出来,连个愿望都讨不到?”
姝懿吐了吐舌头,正欲撒娇,一道略带戏谑的男声却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份旖旎的温情。
“哟,这不是兄长吗?”
这声音慵懒中透着几分轻挑,象是含着一口陈年烈酒,听得人耳膜微颤。
褚临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温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冽的寒光。
他下意识地侧身,将姝懿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这才抬眼看向来人。
只见几步开外,停着一艘画舫。
画舫船头,立着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与褚临有三分相似,却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风流不羁的邪气。
他手里摇着把折扇,哪怕在这寒冬腊月里,也装得一副风雅模样。
正是刚回京述职的瑞王,褚萧。
“你怎么在此?”褚临声音冷淡,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褚萧却丝毫不惧,脚尖一点,竟直接从画舫跃上了岸,动作轻盈潇洒,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姑娘低声惊呼。
“臣弟刚抵京,听闻今夜灯会热闹,便忍不住来凑凑趣。”
褚萧收了折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褚临,“倒是兄长,平日里最是严谨守礼,今夜竟也学那些纨绔子弟,微服私游?”
他的目光越过褚临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抹露出的海棠红衣角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是……”
褚临眉头微蹙,身形未动,将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些:“与你无关。”
“兄长这就见外了。”褚萧轻笑一声,脚步微挪,试图窥探那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小美人,“能让兄长这般铁树开花、视若珍宝的,臣弟实在好奇得紧。”
姝懿躲在褚临身后,听着这陌生的声音,心里有些发怵。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是谁这般大胆,竟敢跟陛下这般说话。
这一探头,恰好撞进了褚萧那双满是探究的桃花眼里。
四目相对。
褚萧愣了一下。
眼前的小姑娘裹在毛茸茸的斗篷里,手里还抱着个傻乎乎的兔子灯,一张小脸未施粉黛,白净得象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透着股未谙世事的懵懂,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
这哪里是嫔妃?
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奶娃娃!
“噗——”
褚萧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指着姝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褚临:“兄长,你这是从哪家私塾拐来的小丫头?看着还没断奶吧?”
姝懿闻言,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又缩回了褚临身后。
这人真讨厌!谁没断奶了!
褚临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气压骤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褚萧。”他冷冷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中已带了警告之意,“慎言。”
褚萧却是个不怕死的,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是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调侃道:“兄长,不是臣弟说你。你今年都二十有八了吧?这小丫头看着顶多十五,尚未及笄吧?你这老牛吃嫩草,也不怕崩了牙?”
“她已年满十八。”
褚临冷冷地打断他。
“十八?”褚萧夸张地挑眉,目光再次放肆地在姝懿身上扫了一圈,“啧啧,看着不象啊。这身段,这模样,说是十三四岁也有人信。兄长这口味,当真是……别具一格。”
他话音未落,褚临已然出手。
他一把扣住褚萧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褚萧这个习武之人都感到一阵剧痛。
“看来边关的风沙还没吹够。”褚临盯着他,眸底翻涌着危险的暗潮,“若是舌头不想要了,朕可以成全你。”
这一声“朕”,虽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褚萧脸上的嬉笑终于收敛了。
他知道,自家这位皇兄是真的动怒了。
他举起另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得得得,臣弟知错。兄长的心头肉,臣弟不敢看了,也不敢说了。”
褚临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
他转身,一把揽住姝懿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仿佛在宣示主权一般。
“回宫。”
他看也没看褚萧一眼,拥着姝懿大步离去。
姝懿被他带着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她能感觉到褚临身上散发出的怒气,那只扣在她肩头的大手更是用力得让她有些发疼。
“夫君……”她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褚临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有些受惊的小姑娘。
“吓到了?”他声音缓和了几分,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姝懿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那人是谁呀?他好凶,还说、还说嫔妾没断奶。”
提到这个,褚临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淡淡道,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往后若是再见到他,离远些。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哦。”姝懿乖巧地点头,随即又有些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嫔妾明明已经十八了!才不是小孩子!”
看着她这副极力证明自己长大的娇憨模样,褚临心头那点郁气终于散去。
他低笑一声,目光在她那张确实显小的脸蛋上流连,最后落在某处。
“恩,是不小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既已长大,那今夜回宫,便该做些大人该做的事了。”
姝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陛下!”她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褚临朗声大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河岸边。
褚萧揉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浓。
“十八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皇兄啊皇兄,你这般护着,倒是让臣弟更感兴趣了。这深宫寂寞,有了这么个有趣的小嫂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无聊了。”
他转过身,重新跃上画舫。
“开船!去教坊司!爷今晚要听曲儿!”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将那句未尽的低语吹散在风中。
这京城的这盘棋,终于要开始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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