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随着中秋佳节临近,宫中各处皆挂起了彩灯,尚衣局赶制的秋装也陆续送到了各宫。
关雎宫内,却是一派繁忙景象。
不同于往日里熏香袅袅的静谧,此刻的主殿偏厅里,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与香料,活脱脱象个小型的御膳房。
姝懿一身利落的绯色窄袖宫装,未戴护甲,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根银筷,对着面前一排排刚出锅的菜肴细细审视。
“这道‘金玉满堂’,玉米粒选得太老,失了清甜,换成嫩浆的。”
“这道‘花好月圆’,摆盘虽精巧,但这鸽子蛋火候过了,蛋黄发青,口感发噎,重做。”
“还有这个……”
她眉头微蹙,指着一道名为“锦绣河山”的大拼盘,“这箩卜雕的花虽然精细,但这酱汁调得太咸,喧宾夺主。咱们是品膳,不是食盐。”
站在一旁的尚食局总管太监王德全,额头上冷汗直冒,手里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拭。
他原以为这位宸嫔娘娘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过过管家的瘾。
谁曾想,这位主子竟是个真正的行家!
从选材到火候,从调味到摆盘,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她的舌头和眼睛。
“娘娘教训得是。”
王德全躬身赔笑,“奴才这就让人撤下去重做。只是、这中秋宴的菜单,太后娘娘那边催得紧,说是要过目……”
“不必呈给她看。”
姝懿放下银筷,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既将这差事交给了本宫,那便由本宫做主。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口味偏重,若是按她的意思来,这宴席怕是要失了原本的风味。”
王德全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敢反驳。
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宸嫔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宠,连太后都要避其锋芒。
“对了。”
姝懿似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单子递给王德全,“这是本宫新拟的几道菜,你让御膳房先试做出来。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务必要用阳澄湖进贡的大闸蟹,且要现拆现做,不可用隔夜的蟹粉。”
王德全接过单子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和做法,字迹虽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淅,甚至连配什么酒都写得一清二楚。
“娘娘圣明!”
王德全由衷地赞叹道,“这几道菜若是端上去,定能让百官和诰命夫人们赞不绝口。”
姝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办差。若是这次宴席办得好,本宫重重有赏。”
打发走了王德全,姝懿瘫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乏死我了……”
她揉着有些酸痛的腰,毫无形象地抱怨道,“这管家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比吃撑了还难受。”
春桃笑着给她捏肩:“娘娘辛苦了。不过奴婢瞧着,那些御膳房的大厨们如今对您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那是。”
姝懿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宫在尚食局待了那么多年,这舌头可不是白练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爱妃这是在自夸?”
褚临大步走进来,见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今日下朝早,特意过来看看她筹备得如何。
“陛下!”
姝懿见到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哒哒哒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快累瘫了。”
褚临顺势搂住她,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朕听闻,爱妃今日在尚食局大发神威,把王德全训得服服帖帖?”
“哪有训他。”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我是在指点他们呢。陛下你是不知道,以前那些宫宴上的菜,看着好看,其实早已凉透,失了风味。这次我要让大家都尝尝真正的美味。”
“好,朕等着尝爱妃的手艺。”
褚临牵着她的手走到桌案旁坐下,看着那一桌子被她挑剔过的菜肴,随手夹了一块尝了尝。
“恩,确实有些咸。”
他放下筷子,看向怀里的人儿,“看来爱妃这舌头,确实比御膳房那些人要伶敏得多。”
姝懿被夸得心花怒放,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那是自然!为了陛下的龙体,嫔妾可是操碎了心。”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褚临才正色道:“中秋宴那日,太后召了不少诰命夫人进宫。其中有几位是朝中重臣的家眷,平日里与太后走得颇近。”
姝懿一听,立刻警觉起来:“她们是不是要来找事?”
“自然。”
褚临抚着她的长发,语气平静,“娇娇不必担心。朕已安排好了一切,娇娇只需安心办好你的宴席,其他的,交给朕。”
姝懿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中大定。
“恩!只要有陛下在,嫔妾就什么都不怕。”
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佛堂里念经,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太后娘娘。”
桂嬷嬷死后新提拔上来的容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宸嫔娘娘把御膳房折腾得够呛,连菜单都改了大半。”
“改菜单?”
太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冷笑一声,“她一个奴婢出身的,能懂什么宴席规矩?怕是只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正是呢。”
容嬷嬷附和道,“奴婢听说,她还要在宴席上弄什么‘流觞曲水’的法子,说是让大家各取所需。这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斯文!”
“各取所需?”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好得很。她越是胡闹,哀家就越高兴。”
“传哀家懿旨。”
太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让那些诰命夫人们都准备好。届时宴席之上,若是宸嫔出了丑,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奴婢这就去办。”
容嬷嬷领命而去。
太后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一轮渐圆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中秋团圆夜,正是杀人时。”
“宸嫔,哀家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不能这般好运。”
……
转眼便是中秋正日。
太极殿前,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文武百官携家眷早已入席,按品阶分列两侧。
不同于往日的沉闷,今日的宴席布置得格外别致。
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精致的小火炉,上面温着酒,旁边则是一个个精巧的食盒。
而在大殿两侧,更是摆放着两排长长的案几,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凉菜和水果,皆用银盘盛着,下置温水或冰块以保其味。
这种新奇的布置,让不少从未见过的诰命夫人们窃窃私语。
“这成何体统?简直象是在逛坊市!”
一位身穿一品诰命服的老夫人皱眉道。
“就是,这宸嫔娘娘到底是出身低微,不懂规矩。”
另一位夫人附和道,“好好的宫宴,弄得这般不伦不类。”
正议论间,一声高唱打破了喧嚣。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宸嫔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拜。
褚临一身明黄龙袍,扶着太后缓缓走上高台。
而姝懿则身着一袭月白色织金宫装,紧随其后。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头戴九尾凤钗,耳坠明月珰,整个人宛如月宫仙子下凡,清丽脱俗中又不失贵气。
落座后,太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自取的案几上,眉头微蹙。
“宸嫔。”
太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这就是你筹备的中秋宴?让百官和命妇们像市井小民一般自行取食,这便是你的规矩?”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就对这种新式宴席不满的夫人们,此刻更是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姝懿却丝毫不慌。
她缓缓起身,朝着太后和褚临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回太后娘娘的话,这并非市井之风,而是效仿古人‘流觞曲水’之雅意。”
“中秋佳节,本就是团圆喜乐的日子。若是象往常一样,大家拘着规矩,吃着冷掉的饭菜,又何来喜乐?”
她指了指那些案几,“这些菜肴,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且一直用温火温着。各位大人和夫人喜好不同,各取所需,既不浪费,又能吃得舒心。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巧言令色!”
太后冷哼一声,“规矩就是规矩,岂容你随意更改?”
“母后。”
一直未开口的褚临忽然出声。
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朕倒觉得,爱妃此举甚好。”
“往年宫宴,朕看着诸位爱卿正襟危坐,连口热菜都吃不上,朕心里不忍。如今这样,大家随意些,岂不更显君臣同乐?”
说罢,他率先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蟹粉酥放进嘴里。
“恩,酥脆可口,热乎着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连皇帝都带头吃了,底下的臣子们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陛下圣明!宸嫔娘娘巧思!”
一时间,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夫人们,也纷纷起身去取食。
这一尝不要紧,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味道——竟比往年的宫宴好上百倍!
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鲜美多汁,入口即化;还有那道桂花糯米藕,甜而不腻,软糯香甜。
原本还想找茬的诰命夫人们,此刻都被美食堵住了嘴,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哪里还记得太后的叮嘱?
太后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手中的佛珠差点被捏碎。
她原本想借着规矩发难,谁知这丫头竟然用美食收买了人心!
“好,好得很。”
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阴冷地盯着姝懿,“既然宴席办得不错,那哀家倒要看看,接下来的‘赏月’环节,你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姝懿感受到太后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凛。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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