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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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围场的喧嚣终于随着夜深而逐渐沉寂,只馀下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偶尔惊起远处林梢的一两只宿鸟。

帝王的主帐内,地龙烧得正旺,将外头的春寒料峭隔绝得干干净净。

帐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毡,踩上去软绵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尚未散去的酒气与甜香。

那是属于姝懿身上的味道。

此时,这位在晚宴上出尽风头的宸婕妤,正毫无睡相地蜷缩在宽大的龙榻内侧。

她身上的繁复宫装早已被褪去,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许是帐内太热,那锦被被她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小腿,脚踝上系着的金铃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褚临披着一件单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兵书,视线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

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粉嫩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哼唧。

褚临伸手,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并非发热的高温,而是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燥热。

“水……”

姝懿迷迷糊糊地呓语,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褚临的手指,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往怀里拖,“要喝水……”

褚临放下兵书,长臂一伸,从床头的案几上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

他并未直接喂她,而是先含了一口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也不凉后,才将人半抱进怀里,将杯沿抵在她唇边。

“娇娇,张嘴。”

姝懿闭着眼,凭着本能凑过去,像条缺水的小鱼,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

喝完水,她似乎舒服了些,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

可没过一刻钟,怀里的人儿忽然身子一僵,紧接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呜……”

褚临原本刚有些睡意,瞬间清醒。

他立刻坐直身子,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姝懿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水光潋滟的杏眼此刻蓄满了泪水,眼尾红通通的,看着好不可怜。

她一只手捂着右边的腮帮子,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褚临的衣襟,哭得抽抽搭搭:“疼……陛下,疼……”

“哪里疼?”

褚临眉头紧锁,见她捂着脸,心下一沉,伸手想要拿开她的手查看,“让朕看看。”

“不要……”

姝懿疼得厉害,脾气也上来了,扭着身子不肯让他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牙疼……好疼呜呜呜……”

牙疼?

褚临动作一顿,随即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借着床头的烛火,他仔细瞧了瞧。

只见那原本粉嫩健康的牙龈此刻红肿一片,尤其是右侧后槽牙的位置,更是肿得高高的,看着都觉得骇人。

再联想到她这两日的饮食——

昨日在林子里吃了大半只烤野兔,那是撒了重辛香料的;今晚宴席上又贪嘴吃了不少烤羊腿,还喝了几杯果酒。

这般油腻辛辣之物轮番轰炸,再加之她本就身娇体弱,肠胃娇嫩,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这是积食上火,发作起来了。

褚临看着她肿得象个小包子似的半边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自责。

若非他一味纵容,甚至亲自投喂,她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李玉!”

褚临沉声对外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焦躁。

守在帐外的李玉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隔着屏风跪下:“陛下,奴才在。”

“传随行太医,立刻!”

“是!奴才这就去!”

李玉听出万岁爷语气不善,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问是谁病了,转身就往太医院的营帐狂奔。

帐内,姝懿疼得直打滚。

那种钻心的胀痛让她根本无法安睡,她将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疼啊……”

“胡说什么。”

褚临将她从枕头里挖出来,重新抱回怀里,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只是上火了,吃点药就好。”

“我不要吃药,苦……”

姝懿一听要吃药,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全蹭在了褚临的寝衣上。

褚临也不嫌弃,拿过帕子细致地给她擦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不吃药怎么会好?乖,太医马上就来。”

不多时,随行的胡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被李玉推进了主帐。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胡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搭在从纱幔中伸出的那截皓腕上。

脉象浮数,舌红苔黄。

胡太医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回禀陛下,”

胡太医收回手,磕了个头道,“娘娘这是饮食积滞,胃火炽盛,引动了牙宣之症。也就是俗称的……吃多了上火。”

听到“吃多了”三个字,还在抽噎的姝懿身子僵了一下,默默把脸埋进男人怀里。

褚临冷冷地扫了太医一眼:“少废话,开方子。”

“是是是。”

胡太医连忙提笔,“微臣这就开一副清热泻火、消肿止痛的方子,只需煎服一剂,明日便可消肿。”

李玉拿着方子飞快地去煎药了。

等待的时间里,姝懿疼得实在难受,哼哼唧唧地在褚临怀里扭来扭去。

褚临无法,只能让人取了些冰块来,用干净的帕子包好,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灼热的痛感,姝懿终于安静了一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红肿着,时不时委屈地看他一眼,仿佛在控诉他的“罪行”。

“看朕做什么?”

褚临一边给她敷脸,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贪嘴,朕拦都拦不住。”

姝懿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甩锅:“是你喂我的!你说没人跟我抢,让我多吃点——”

褚临被她气笑了。

这小没良心的,吃的时候喊着“陛下真好”,疼的时候就全是他的错了。

但他看着她那副惨兮兮的模样,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低头在她没肿的那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朕的错。”

大雍的帝王毫无原则地认了错,“朕不该从着你,下次定不让你吃这么多了。”

姝懿一听以后不能吃了,刚想反驳,腮帮子又是一阵抽痛,只能憋屈地闭上了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了。

那药味儿极冲,还没端到跟前,苦涩的味道就已经弥漫了整个营帐。

姝懿闻到这味儿,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拼命往床角缩:“我不喝!拿走!太苦了!”

“娇娇。”

褚临接过药碗,挥退了李玉,亲自坐到床边。

他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她嘴边,“喝了就不疼了。”

“骗人……”

姝懿紧紧闭着嘴,脑袋摇得象拨浪鼓,“闻着就苦,我不喝……”

她最怕苦了,平日里连茶都要多放两块糖,哪里喝得下这种东西。

褚临看着她抗拒的模样,眸色微沉。

若是旁的事,他都可以从着她,但这关乎身体,由不得她任性。

“姝懿。”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过来。”

姝懿被他这语气吓得一哆嗦,虽然心里委屈,但身体却诚实地挪了过去。

她仰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试图用美色唤起帝王的怜惜:“陛下……能不能不喝?或者……少喝一点点?”

褚临不为所动,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些。

“不能。”

他将勺子抵在她唇边,语气不容置疑,“一口气喝完,朕给你蜜饯吃。”

姝懿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视死如归地张开嘴。

苦!

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苦到了心里。

姝懿差点没忍住吐出来,却被褚临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下巴,稍一抬手,剩下的半碗药便顺势灌了进去。

“咳咳咳……”

姝懿呛得直咳嗽,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苦……好苦……”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褚临放下空碗,迅速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过一颗早已备好的蜜渍青梅,塞进了她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终于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

姝懿含着青梅,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时不时打个哭嗝。

褚临将她重新抱回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大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折腾了大半宿,姝懿也是真的累了。

药效上来,再加之哭得脱了力,没过多久,便抽抽搭搭在褚临怀里沉沉睡去。

只是即便睡着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褚临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着怀中人儿红肿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

这哪里是养了个妃子,分明是养了个娇气包祖宗。

打不得,骂不得,稍微不顺心就哭给他看,身子骨还娇弱得象琉璃做的,碰一碰都要碎。

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依赖着自己的模样,褚临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早已化成了一滩水。

“李玉。”

他压低声音,对着帐外吩咐道。

“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日起,宸婕妤的膳食由朕亲自过目。”

褚临顿了顿,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馋猫,狠了狠心,“这几日,只许给她喝清粥,一点荤腥都不许沾。”

帐外的李玉愣了一下,随即忍着笑应道:“是,奴才遵旨。”

看来这位宸婕妤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在“清汤寡水”中度过了。

不过,能让杀伐果断的万岁爷这般费心费力地管着一日三餐,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这一位了。

褚临拉过锦被,将姝懿严严实实地裹好,随后吹灭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他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虽然折腾,但怀里充实的感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罢了,娇气便娇气些吧。

只是这贪吃的毛病,日后还得好好帮她“治一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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