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散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几辆拉着孟家父子的卡车已经消失在夜色尽头,连个尾灯都看不着了。
“林先生。”
楚雄收起脸上的凶煞之气,立马换上一副温和长辈的笑脸,那变脸速度比翻书都快。
“您看看,这折腾一宿了。”
“要不您去我那?我那半山的宅子清净,房间都是现成的。”
“月璃这丫头还存了几瓶好红酒,让她给您醒醒酒?”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楚月璃,那双桃花眼含着一汪秋水,期期艾艾地看了林川一眼。
她咬了咬下唇,虽没说话,但那股子邀请的意味,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但她在这邀请,轮到苏青衣不乐意了。
这东北美女警花,也是抓着林川的衣服,不希望他答应。
女人最懂女人,她岂能看不出来,那楚家的大小姐,对林川的向往。
“不了。”
林川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利落。
“今天太晚了,而且我这刚搬了新家,家里人还等着呢。”
楚月璃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但也只能保持着那份大家闺秀的矜持,欠身行了一礼。
“改日,楚家设宴,再给先生赔罪。”
“你没赔什么罪啊!”林川摇了摇头。
“当然要赔,在冰城这个地界,还有人敢冲撞我楚家的大恩人,这是我们做的不周。”楚雄道。
“好了,那我们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林先生,告辞。”
楚雄一挥手,那百十号黑西装整齐划一地鞠躬,然后悄无声息地撤退。
那叫一个训练有素,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虎头奔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
车内隔音极好,只能听到v12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苏青衣坐在后座,双手抓着那件还带着林川体温的风衣,到现在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林川。
那个侧脸,棱角分明,在那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就是她那个初中同学?
这就是那个曾经连书本费都交不起的穷小子?
连楚雄那样的大鳄都要给他鞠躬?
“看够了没?”
林川没睁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坏笑。
“再看要收费了啊,瞅一眼一百。”
“去你的!”
苏青衣脸一红,也没刚才那么拘谨了,伸手就在林川骼膊上掐了一把。
“哎,林川,你跟我说实话。”
“楚雄那老头子,平时傲得跟个公鸡似的,我爸见了他都得让他三分。”
“咋见了你,跟那老鼠见了猫似的?”
林川睁开眼。
“也没啥。”
他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随口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
“前段时间在港岛。”
“楚家贪心,去那边搞快速赚钱的金融活动,想在那边捞一笔,结果差点被人设局给吞了,那一波很有可能让楚家迭出三王行列。”
“我顺手拉了他们一把。”
“就那一下子,等于救了他们楚家半条命。”
“你说,他们能不对我客气点吗?”
苏青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具体干了啥,她不懂,但救了楚家半条命这几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掂得清的。
“真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
她喃喃自语,看着林川的眼神里,那股子崇拜的小星星都要溢出来了。
这可是把整个冰城黑白两道都压在脚下的男人啊!
而今晚,这个男人是为了她才大开杀戒的。
想到这,苏青衣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象是喝了蜜。
车子很快停在了市局的单身宿舍楼下。
“上去吧,早点睡。”
林川没有过多的纠缠,只是伸手帮她解开了安全带。
“恩……”
苏青衣有些恋恋不舍地下了车。
走了两步,她突然回过头,冲着车窗里的林川,露出了一个比今晚月色还要美的笑容。
“林川!”
“明天,明天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嗷!”
“不然我抓了你!”
“我良民,你抓我干嘛。”
“嘿嘿。”苏青衣傻笑了一下,天气有点冷,她随后转身上楼。
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林川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强子,去锦绣江南,回家。”
……
锦绣江南。
这可是92年冰城刚建好的头一批富人区。
那种三层的小洋楼,带独立院子,周围还有还在种树的绿化带。
在这个大家都还住筒子楼、大杂院的年代,这就叫顶级豪宅。
林川一进门。
屋里灯火通明。
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得客厅里那些实木家具直反光。
“哎呀!小川回来了!”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农村人起得早。
大嫂正围着个围裙,手里拿着个抹布,擦那个已经锃亮的电视柜。
看到林川进来,赶紧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吃饭没?锅里有米粥和花卷!”
这就是家人。
不管你在外面多牛逼,回家第一句永远是问你饿不饿。
“吃过了大嫂。”
林川笑着脱下外套。
大哥林江正盘着腿坐在那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个遥控器,对着那个29寸的大彩电换台。
但他那坐姿显然不太适应这么软的沙发,扭来扭去的。
“老三呐,这房子,太大了,太带劲了!”
林江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局促。
“这沙发软得跟棉花包似的,坐着都不踏实。”
“我和你二哥商量了,要不我们在院子里种点葱蒜啥的?那一块地空着也是空着。”
林川一听就乐了。
这就是典型的老农民进城。
“种种种!大哥你想种啥就种啥!”
“这院子咱自己家的,你就是养猪都行!”
二哥林河也从楼上下来了,他比大哥看着稍微活泛点,但也是一脸的兴奋。
“小川,这马桶真带劲!一按那个水哗哗的!”
“咱这日子,真跟做梦似的。”
看着一家人那朴实满足的笑脸,林川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
不就是为了让这帮亲人,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吗?
“行了哥,嫂子,这以后就是咱家常态。”
“你们安心住着,缺啥少啥就跟强子说。”
“我先上楼睡觉了。”
……
一口气,直接睡到了上午九点。
林川坐在餐厅里,吃着大嫂起早炸的油条,喝着豆浆。
那味道,比什么五星级酒店的早餐都香。
这时候。
放在桌上的那部诺基亚,丁铃铃地响了起来。
林川拿起来一按接听键。
“喂?”
“老板!出事了!又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大龙那火急火燎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象是被狗撵了的焦急。
王大龙能力是有的,但这年头做买卖遇到的破事儿也是真多。
林川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油条。
“咋的了,王厂长?慌慌张张的。”
“赵三那群人应该都被抓了啊,咱承包的那片果园,水果还没收上来?”
“不是水果!水果好着呢!今年的大黄杏和沙果都丰收,咱们的车队都拉满仓了!”
王大龙在那头直叹气。
“是瓶子!罐头瓶子!”
“咋的?”
“九福玻璃厂那边,今儿早上突然给咱们发了个传真。”
“说是要把咱们定的那一批罐头瓶,全给扣了!”
“而且以后也不给供货了!”
“咱们这水果都堆在库房里了,那玩意儿这天热,放不住啊!”
“要是没瓶子装罐头,不出一周,全得烂在手里!”
“到时候咱们还没开张,就得赔个底掉啊!”
林川听完,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九福玻璃厂?”
“你不是和他们签了合同吗?定金都给了,他们怎么敢的?”
“老板诶!这年头,那些源头大厂,那都是大爷啊!”
王大龙在那边也是一肚子苦水。
“人家说断就断,理由都不给一个。”
林川眼神一冷:“这么没契约精神!”
这年头,确实是百废待兴,也是野蛮生长。
这种上游原材料的命脉,握在别人手里,确实是被动。
做罐头缺玻璃瓶。
以后他要是搞房地产,那更是缺玻璃!
窗户、幕墙,哪样离得了?
而且做玻璃幕墙,是需要更高材质的钢化玻璃,那些只会通过关系搞拢断,以次充好的厂子,根本整不了。
如果这点小事就被卡脖子,以后还怎么建大广场?
怎么建cbd?
这玻璃厂的事,必须得解决!
而且不仅要解决现在的瓶子问题,更要把这个供应链,彻底抓在自己手里!
“行,我知道了。”
林川冷静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王厂长,你现在就去玻璃厂。”
“把那个合同带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庙里的神仙,敢扣我的货。”
挂了电话。
林川几口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强子!备车!去接陈嘉诚。”
“让他跟我去一趟九福玻璃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