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里,夜风呼呼地刮。
卷着草屑和土腥味,打在人脸上生疼。
几辆车的远光灯把这一小块空地照得惨白惨白的,象个露天的审讯台。
赵三跪在地上,脑门上贴着那张滑稽的卡通笑脸贴纸。
看着不伦不类,甚至有点好笑。
但他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这贴纸粘贴去的一瞬间,脑瓜皮有点发凉,象是贴了一块冰。
“林爷,您这是要嘎哈呀?”
赵三哆哆嗦嗦地问,眼神飘忽不定。
林川没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拔开钢笔帽,那是大哥在港岛买的派克钢笔。
“赵三啊。”
林川用笔尖点了点本子,语气象是在唠家常。
“我这人吧,虽然讲究以和为贵,但也得分人。”
“你带人把老刘头逼得要上吊,砍了那么多树,这事儿咱们另算。”
“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
林川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车灯的阴影下,亮得吓人。
“你手上有没有人命?”
赵三浑身一震,像过电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冤枉的表情。
“没!绝对没有!”
“林爷!我发誓!”
赵三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吼道。
“我赵三虽然不是个东西,平时欺负欺负老实人,收点保护费,但我真没杀过人啊!”
“我哪有那个胆子!我平时都是吓唬人的!”
“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好些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他说的很真诚,连楚天彪都信了。
然而。
在赵三嘴上喊冤的同时。
林川的脑海里,却清淅地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那是赵三的心声。
【这人咋上来就问这个?难不成他知道那件事?不可能啊!那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那两个跑长途的司机,尸体都让我埋在柳树镇后山的枯井里了,上面还压了大石头,这就过去两年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谁能知道?
他绝对不可能知道!】
【只要我不承认,这小白脸也不能把我咋地?
当初那么多人都看着,楚天彪把我带走。
他们真要把我弄死,他们处理起来也麻烦,他们应该不敢动我。
应该吧杂草的,我心里咋就没底呢!】
林川手捏着下巴。
心中惊奇,这心声贴纸效果还真不错。
他低下头,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开始写字。
嘴里还慢悠悠地念叨着:
“两年前,柳树镇后山弄死了两个路过的司机,尸体扔进了井里,还压了石头”
轰!!!
这几句话一出口。
就象是几道炸雷,直接劈在了赵三的天灵盖上!
赵三那张原本还在装可怜的脸,瞬间凝固了。
眼珠子瞪大,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种见了鬼的极度恐惧!
“你、你……”
赵三嘴唇哆嗦着,上下牙床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他怎么知道的?!
那件事只有我和那两个心腹知道啊!
那俩心腹去年喝多了掉冰窟窿里淹死了!
这世上应该没人知道了啊!
林川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盯着那张贴纸,仿佛在读一本打开的书。
“司马的畜生,人家长途司机养活一家容易吗,你们他妈拦路抢劫,还杀人,不仅谋财,还要害命,不是畜生是啥呀?”
九十年代,拦路抢劫的事件太多了。
有些村镇的路霸,甚至能在公路上埋雷管,等车经过直接引爆!
这都不是单纯的抢钱了,是直接要命啊!
官方资料统计,91年到92年九月份,光福建一个省,就有记录案件3000多起。
太多人因此遇害。
九十年代,绝对称得上是大野蛮时代!
林川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写。
“抢了人家两车皮夹克,还把人捅了十几刀。”
【我草!!他是鬼!!他是鬼啊!!】
赵三的心声在尖叫。
【他怎么可能连皮夹克都知道?连桶了十几刀都知道?难道那两个冤魂一直跟着我?就在这旁边看着我?】
【完了!全完了!这枯井旁边还有棵歪脖子松树,我还把那俩人的驾驶证埋在树底下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林川对着空气摆了摆手。
“两位老兄弟,索命的话,记的认准他。”
“我曹!!”赵三惊悚的回头看,冷汗直冒。
这个世界,真有鬼?
林川俯视着赵三。
“他们已经告诉我了,枯井旁边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还埋着驾驶证。”
“赵三,你今天晚上,就等着偿命吧。”
“啊啊啊啊啊!!!!”
赵三终于受不了了。
他发出一声不象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象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林爷!!神仙爷爷!!!”
“我招!我全招!”
“别说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赵三疯狂地用头撞地,撞得咚咚响。
他彻底崩溃了。
“你个王八蛋,你们这伙畜生,不止一次闹出人命。”
“除了这一起,大前年冬天,还有个收山货的老客?”
【那个老头,当时直接就给烧了……】
林川听得眉毛直跳。
这哪是路霸啊。
这踏马就是个连环杀人魔啊!
这手段比土匪还残忍!
林川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人命,都是这个赵三必须要吃花生米的铁证。
写完最后一行,林川合上本子。
撕拉一声,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行了。”
林川把纸折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点的寒意。
这种人渣,留着过年都嫌晦气。
必须得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吃枪子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彪弟。”
林川转过身,把那张写满了罪证和埋尸地点的纸递给旁边的楚天彪。
“你带几个弟兄,把他连人带这张纸,给我送到市局去。”
“告诉警察同志,这就是个送上门的一等功。”
楚天彪正看得目定口呆呢。
他刚才就在旁边看着,林川那神乎其神的手段,说一句赵三吓尿一次,最后都说准了。
这让楚天彪对林川的敬畏简直如滔滔江水。
大哥这是会算命啊?还是开了天眼了?
太牛逼了!
但一听要去市局。
楚天彪浑身一激灵,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尴尬和抗拒。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
“诶呀,林哥。”
“这事儿,能不能换个人去?”
“您也知道,弟弟我这身份,有点特殊。”
楚天彪指了指自己那张在冰城挂了号的脸,苦笑道。
“我毕竟是个混的。”
“我要是进了局子,哪怕是去送罪犯的。”
“那帮条子,不对,公安同志,看我也跟看贼似的。”
“搞不好还得拉着我验个尿,盘个道啥的,多麻烦啊。”
“而且,我要是主动往局子里钻,传出去让道上兄弟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我?”
他是真不想去。
哪怕现在他是跟着林川混,想洗白。
但骨子里那种老鼠怕猫的本能还在。
特别是他屁股底下也不咋干净,虽然没赵三这么黑,但进去那种庄严肃穆的地方,总是腿软。
林川看着楚天彪那怂样,也没强求。
这年头,警匪关系微妙,楚天彪这种大混子不想去也正常。
“行吧。”
“既然你不敢去,那还得我这良好市民亲自跑一趟。”
就在这时。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划破黑暗。
一辆霸气侧漏的黑色虎头奔,象是巡视领地的黑豹,驶入荒地。
车刚停稳,驾驶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强子从车上跳下来,一脸的精神斗擞。
“老板!把大哥二哥都安排好了!”
“别墅也买完了,直接交钱拿钥匙,大哥乐得都没边了!”
“这不我寻思您还没车用,赶紧就把这大家伙开回来接您了!”
强子拍了拍车门,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来得正好。”
林川打了个响指。
“强子,开车。”
“龙武,把这滩烂泥给我拎上车。”
“咱们去警局,给人民卫士送礼去。”
“是!”
龙武二话没说,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赵三的后脖领子。
“走吧,畜生。”
赵三此时已经彻底傻了,象个木偶一样任由龙武拖着。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完了。
比被黑社会活埋还彻底。
进了局子,有了这张纸上的东西,那一颗花生米是肯定跑不了了。
楚天彪站在原地,看着林川坐进那辆虎头奔里,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那个!林哥!我就不去添乱了!”
“我也回家了嗷!”
林川降落车窗,摆了摆手。
“回吧。”
虎头奔喷出一股白烟,调转车头,带着一股正义的光芒,向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