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
东屋里,父母和二哥还在摆弄那些新奇的家电,稀罕得舍不得睡。
西屋,林川的房间。
一张临时的行军床支在炕沿边上,龙武躺在上面,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天棚上的挂灯发呆。
林川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老板。”
龙武翻了个身,那架行军床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仿佛承受不住这个铁塔汉子的重量。
“老板,明儿个真去罐头厂啊?
那厂子我知道,前两年就停产了,院子里草都半人高。
这个烂摊子,咋起死回生啊?”
龙武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做生意的门道。
接手一个倒闭的国企,那可是要把大把的钱往水里扔。
林川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行不行,那得看谁干。”
“要是还在那帮只知道喝茶看报纸的领导手里,那肯定是个死。
但在我手里,那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咱们第一步,先把厂子里的设备修修,恢复那几条生产线。
咱们这嘎达山好水好,水果多得是,做那个黄桃罐头,只要口味调好,不愁卖。”
“然后……”
林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资金回笼了,咱们立刻上一条全新的生产线。”
“咱们不卖别的,就卖水。”
“啥?”
龙武听得一愣,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他扑腾一下坐起来,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老板,您说啥?卖水?
白开水啊?”
“不是白开水,是矿泉水,纯净水。”林川笑了笑。
“哎呀我的妈呀!”
龙武挠了挠头皮,那憨厚的脸上满是不理解。
“老板,这我就整不明白了。
这饮料汽水啥的,好歹有个甜味儿,有股气儿,喝着爽。
那白水,谁家水缸里没有啊?
我在部队那时候,实在渴了,趴河沟子里也能喝个饱。
这玩意儿要是装瓶子里卖,那不是把老百姓当冤大头吗?
谁买啊?”
在这个年代,龙武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人。
水这东西,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地里冒出来的,怎么还能变成商品呢?
“老武啊,你不懂。”
林川合上本子,语气幽幽。
“现在确实没人买。
但你看着吧,过两年。
大家伙日子好了,出门在外图个方便,谁还愿意背个军用水壶到处跑?
瓶装水,是趋势。”
“而且,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成本低得吓人,就是个瓶子钱和运费。
这利润,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谁要是能把这瓶装水做成全国第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那他就能当咱华夏的首富!”
“首、首富?!”
龙武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灯泡。
卖水能卖成首富?
这简直就是在听天书!
这要是别人跟他这么说,他肯定大嘴巴子扇过去,骂一句神经病。
但这话是林川说的。
是这个今天带他赢了几万块,眼都不眨买了上万块彩电的神人老板说的。
龙武虽然还是觉得荒谬,但他那个简单的脑瓜子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盲信的种子。
“行!老板你说能行就能行!”
龙武一拍大腿,“反正我就跟着你干!!嘿嘿!”
看着龙武乐乐呵呵的傻样,林川心中一笑,这哪还有前世修罗军帅半点威严的样子啊?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股子劣质旱烟的味道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大哥林江披着件旧外套,嘴上叼着半根烟,一脸愁云惨雾地走了进来。
“老弟,还没睡呢?”
林江看了一眼龙武,有些拘谨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那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咋了大哥?有心事啊?”
林川把腿放下,看大哥这样子,心里就有了数。
“唉,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心里不踏实。”
林江把烟屁股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这不今儿个看你那本事,哥心里既高兴又没底。”
“我在建筑局那边,越干越没劲儿。
最近几个月,工资一直没发全,说是效益不好。
局里乱哄哄的,好几个老同事都办了停薪留职,说是下海去了南方。”
“就连咱们队里那个老张头,都嚷嚷着要买断工龄。”
林江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眼神迷茫。
“大家都说,这铁饭碗以后怕是端不住了,要大批下岗。
但我这心里慌啊!
这铁饭碗端了半辈子了,真要砸了,万一出去混不好咋整?
要是象他们说的,上顿没下顿,那我不把你嫂子给坑了吗?”
“可是现在要是不走,以后真等到人家赶你走了,那一分钱补助没有,更惨。”
林江抬起头,看着林川。
“老弟,你是咱家的大学生,见过世面,又是从京城回来的。
你给哥出出主意。
这工作,我是留,还是不留?”
这是90年代初,无数国企职工面临的最痛苦的决择。
一个是温水煮青蛙的安稳。
一个是波涛汹涌但可能淹死的未知大海。
林江这种老实人,最怕变动,但也最怕被时代抛弃。
林川看着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死的早,并没有经历过大下岗潮。
但林川也知道很多人,一开始的时候,尤豫不决,一直耗在建筑局。
结果最后那一波下岗潮来的时候,一分钱补助没拿到,被强制下岗。
身无长物,只能去蹬三轮。
“哥。”
林川的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夜里却象是一声惊雷。
“辞了吧。”
“啊!!……”
林江身子一颤,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真辞啊?那可是正经单位啊!”
林川冷笑一声。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哥,你信我的,这国企改革的大潮谁也挡不住。
现在走,那是拿着补助,体体面面地去发财。
以后走,那是被人象扫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林川挪了挪身子,靠近大哥,眼神灼灼。
“而且,你以为辞职就是让你去喝西北风啊?”
“我刚才跟老武说卖水,那是以后的事儿。
现在,咱们林家最快的来钱道儿,就在你身上!”
“我?”林江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懵逼。
“对!就是你!”
林川一把抓住林江的肩膀,语气坚定。
“哥,你是搞建筑的老手了。
设计图你看得懂,施工队你带过,哪儿买水泥沙子便宜你也门儿清。
这就是本事!是别人拿不走的金饭碗!”
“你现在辞职,去把局里那些有手艺、肯干活,但是也被拖欠工资的兄弟都拉拢过来。
咱们自己组个建筑队!”
林江听得心惊肉跳:“自己组队?那咱们接谁的活儿啊?这私人哪有资格盖大楼啊?”
“现在没有,马上就有了。”
林川笑了笑。
后世那个名为‘挂靠’的玩法,显然大哥还不太懂里面的门道。
私人这时候原则上是没有资格直接承接大工程的,更别说拿地盖楼了。
1992年,正是玩这套的时候。
成立一个施工队,然后找到一家国营建筑公司,比如市二建,每年交一笔管理费。
以后对外谈生意,就能拿着市二建第三项目部经理的名片。
实际上,人是他的,钱是他的,工程款也是他的。
这就是着名的“挂靠”。
“哥,你听没听过商品房?”
“以后这房子,不再是单位分的那种火柴盒了。
咱们要盖那种带装修、带花园、带物业的好房子!
专门卖给那些先富起来的人!”
“咱们要做冰城,乃至全省第一家民营房地产公司!”
“你林江,以后就不是建筑局的小工程师。”
“而是林氏建筑集团的总裁!”
“啊!我?”
林江蒙了。
林氏建筑集团,总裁!
这些词也太硬了吧!
林川的话,象是一团火,直接扔进了林江那个干枯了半辈子的心里。
哄的一下,烧得他浑身发烫。!
“老弟!”林江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你说真的?这真能行?”
“这条路指定是没错,但能走都远,还得看造化。”
林川指了指外面,“但大哥,有点我敢保证。
只要你敢迈出这一步,咱家今天这一屋子东西,以后对你来说,就都是个零头!”
林江看着弟弟那自信到极点的眼神。
又想起了昨晚,林川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行!”
林江一咬牙,那一瞬间仿佛年轻了十岁。
“既然你老弟都这么说了,哥还怕个卵!”
“明儿我就去局里!直接下岗领一笔钱!
咱们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