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光线完全明亮起来,沙尘暴的余威彻底消散。热浪像实质的墙壁从上方压下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窒息感。谢清最后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祖巫”二字,转身走向井壁的攀爬处。她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石块,石块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但在缝隙里还能摸到古老的刻痕。天巫跟在她身后,黑袍在井底带起微弱的气流。上方传来枯树枝被风吹动的吱呀声,还有远处沙丘流动的细微沙沙声。六人依次向上攀爬,井口的景象逐渐清晰——金黄色的沙地,龟裂的泥土,干涸的水渠轮廓,还有那口位于绿洲中央的古井,井口石圈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谢清第一个爬出井口。
热浪扑面而来,比井底感受到的更加凶猛。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这片绿洲比想象中更小,方圆不过百米,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歪斜地立在沙地上,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地面是龟裂的硬土,裂缝里塞满了细沙。唯一的水源就是那口古井,井口直径约两米,石圈上刻着模糊的图腾纹路——火焰的形状,但火焰中心有一个眼睛。
“这里曾经有人居住。”天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在井边,黑袍在热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扫过绿洲边缘——那里有几处坍塌的土墙遗迹,墙基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烈焰走到一棵胡杨树旁,手掌贴在树干上。白色火焰从她掌心渗出,沿着树干蔓延,但火焰没有燃烧,只是像水一样渗入木质。几秒后,她收回手。
“这棵树死了至少五十年。”她说,“死于高温,不是缺水。”
寒冰蹲在干涸的水渠边,手指探入裂缝。水元素在她指尖凝聚,但沙漠的干燥像海绵一样吸走了所有水分。她皱了皱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里的水元素几乎不存在。”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我需要节省力量。”
大地走到绿洲边缘,手掌按在沙地上。沙粒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像活物一样流动。他闭上眼睛,土黄色的光芒从掌心扩散,沿着地面延伸出去。
“方圆十里内没有生命迹象。”他睁开眼睛,“除了我们。”
谢清走到古井边,俯身看向井内。
井水很深,水面距离井口约十米。水是清澈的,但清澈得有些诡异——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镜子。阳光从井口斜射进去,在水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眼神比实际更加疲惫。
“这口井……”天巫走到她身边,也看向井水,“在传说中,它被称为‘心镜井’。据说能显示寻找者心中最渴望看到的东西。”
谢清转头看他:“你听说过?”
“混沌之主收集过关于元素守护者的所有传说。”天巫的声音很平静,“这口井在火元素守护者的传说中出现过。那些寻找守护者的人,会在这里看到指引。”
谢清沉默了几秒。
她需要线索。石碑上的警告还在她脑海里回响——混沌之主在寻找容器,而她集齐碎片的那一刻,将面临心灵入侵的考验。她必须尽快找到火元素守护者,获取第三块碎片,同时……她需要知道如何通过火焰的考验。
“我试试。”她说。
她跪在井边,双手撑在石圈上,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井水。
起初什么都没有。
水面依旧平静,倒影清晰。她看见自己的脸,看见井壁上斑驳的苔藓痕迹,看见阳光在水面跳跃的光点。然后,水面开始波动。
不是风吹的波动。
是从中心开始,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底投下石子。涟漪越来越密,水面开始变得模糊。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动的色彩——先是红色,火焰的红色,然后是橙色,金黄色,最后变成一片燃烧的沙漠。
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但沙漠在燃烧。不是火焰覆盖沙漠,是沙粒本身在燃烧——每一粒沙子都像微小的火炭,散发着炽热的光芒。沙漠中央,有一座火山。
火山很高,山体是暗红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流淌着熔岩的纹路。山顶没有喷发,但山腰处有一个洞口,洞口里透出橙红色的光。画面拉近,穿过洞口,进入火山内部。
火山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团火焰。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它有形状——像一颗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每一次跳动,火焰就膨胀收缩一次,散发出灼热的气浪。火焰下方,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很瘦,瘦到几乎只剩骨架。他穿着破烂的麻布袍,袍子被高温烤得焦黄。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但白得发亮,像熔化的白银。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掌心各有一团小火苗,火苗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画面再次变化。
从火山向外延伸,出现了一条路径。那路径很隐蔽——它不在沙地上,而在沙地下方。是一条地下通道,入口隐藏在某个沙丘的背风面。通道里很暗,但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红色晶石,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前路。
路径的尽头,就是火山山腰的洞口。
然后,画面中央浮现出一行文字。
文字是燃烧的火焰组成的,每一个字都在跳动:“只有纯净的心灵才能通过火焰的考验。”
文字持续了三秒,然后消散。
画面重新变回水面。
涟漪停止,水面恢复平静。谢清的倒影再次出现,但这次,倒影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明悟。她看见了路径,看见了火山,看见了守护者。她也看见了警告——纯净的心灵。
她缓缓直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额头渗出汗水。不是热的,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燃烧沙漠的位置,火山的方向,地下通道的入口特征,还有那条警告。
“看到了什么?”天巫问。
谢清睁开眼睛。
“火元素守护者在火山里。”她说,“火山在西北方向,距离这里……大概三天的路程。有一条地下通道可以直达火山内部,入口在某个沙丘的背风面。”
她详细描述了看到的画面——燃烧的沙漠,暗红色的火山,悬浮的火焰心脏,盘坐的老者,还有那条警告。
当她说到“只有纯净的心灵才能通过火焰的考验”时,天巫的眼神微微一动。
“火焰的考验。”他低声重复,“火元素代表净化,也代表审判。它燃烧一切杂质,包括心灵的杂质。”
谢清看向他:“你经历过?”
“没有。”天巫摇头,“但混沌之主收集过相关的记录。那些试图强行通过火焰考验的人,都被烧成了灰烬。不是身体被烧,是灵魂被烧——火焰会直接灼烧心灵中的黑暗。”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心中有犹豫,有恐惧,有贪婪,有仇恨……火焰会放大它们,然后燃烧它们。只有心灵纯净到没有杂质的人,才能安然通过。”
谢清沉默。
她的心纯净吗?
她不知道。她有仇恨——对前世背叛她的人。她有恐惧——对混沌之主的威胁。她有犹豫——对天巫的信任。她有责任——对这个世界。这些,都是杂质吗?
“我们需要准备。”烈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色火焰在她掌心跳跃,她看着西北方向,眼神锐利:“沙漠在燃烧……那意味着极端高温。我的火焰可以抵抗高温,但你们不行。”
寒冰走到谢清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一股清凉的水元素渗入皮肤,缓解了燥热。
“我可以制造水膜防护。”她说,“但沙漠缺水,我的力量消耗会很快。最多维持半天。”
大地蹲下身,手掌按在沙地上。沙粒在他掌心下流动,形成一个微型的沙盘。沙盘上,他模拟出刚才谢清描述的路径——从绿洲出发,向西北,穿过三个大沙丘,在第四个沙丘的背风面找到入口。
“地下通道可能坍塌。”他说,“我需要随时加固。”
天巫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西北方向,黑袍在热风中飘动。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赎罪的决心,有对过去的反思,还有一种谢清看不懂的深沉。几秒后,他开口:
“混沌之主知道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知道心镜井的存在,也知道火元素守护者的位置。”天巫的声音很平静,“他不会让我们顺利到达。路上会有阻拦。”
“什么阻拦?”谢清问。
“他控制了很多种族。”天巫说,“不只是人类。沙漠兽人,沙虫,火蜥蜴……任何能在沙漠生存的生物,都可能成为他的傀儡。”
他转头看向谢清。
“而且,他知道你的弱点。”
“什么弱点?”
“善良。”天巫说,“你会尝试拯救那些被控制的生物,而不是直接杀死它们。这会消耗你的时间和力量,而混沌之主最不缺的就是傀儡。”
谢清没有说话。
他说对了。如果那些生物是被迫的,她确实会尝试拯救。但……这是弱点吗?还是说,这正是“纯净心灵”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先休息。”她说,“一个时辰后出发。”
六人分散在绿洲里,各自准备。
烈焰走到枯死的胡杨树旁,手掌贴在树干上。白色火焰渗入木质,将树干内部的水分蒸发,留下干燥的柴薪。她收集了几根,堆在井边,准备生火加热干粮。
寒冰坐在井沿,双手伸向井水。水元素从井水中提取出来,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颗颗水珠。水珠很小,但足够补充水分。她将水珠分给每个人,包括天巫。
大地在绿洲边缘布置预警——他将沙粒凝聚成细线,埋在沙地下方。任何生物踩到细线,沙粒就会传递震动给他。
天巫站在绿洲中央,闭着眼睛。
他在感知。
规则干涉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像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他感知着方圆百里的能量波动——沙粒的摩擦,热浪的流动,还有……隐藏在沙地下的混沌气息。
他睁开眼睛。
“来了。”他说。
声音刚落,预警就触发了。
沙地震动。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剧烈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沙地下方穿行。沙粒跳跃,龟裂的硬土裂缝扩大。枯死的胡杨树发出吱呀的呻吟,一根树枝断裂,掉在地上。
谢清站起身。
她看向绿洲边缘——沙地隆起,像波浪一样翻滚。然后,沙浪破裂,一群生物冲了出来。
那是沙漠兽人。
它们比人类高大,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五。皮肤是沙黄色的,粗糙得像砂纸。肌肉虬结,四肢粗壮。头部像蜥蜴,有凸起的眉骨和尖锐的牙齿。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那是被混沌能量控制的标志。
它们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粗糙的石斧和骨矛。数量很多,从沙地里不断涌出,眨眼间就包围了整个绿洲。
谢清数了数——至少三十头。
而且,沙地还在震动。还有更多在赶来。
“准备战斗!”她喊道。
烈焰第一个冲出去。
白色火焰从她全身爆发,像一件火焰铠甲。她冲向最近的一头兽人,火焰凝聚成剑,一剑斩下。兽人举起石斧格挡,但白色火焰直接熔化石斧,斩断手臂。兽人发出嘶吼,不是痛苦的嘶吼,是疯狂的嘶吼。它不顾断臂,用另一只手抓向烈焰。
烈焰侧身避开,火焰剑刺入兽人胸口。
兽人倒地,但更多的兽人围了上来。
寒冰站在谢清身边,双手抬起。水元素在她掌心凝聚成冰锥,冰锥飞射,刺穿兽人的眼睛。但沙漠兽人的皮肤太厚,冰锥只能造成轻伤。她咬紧牙关,加大力量——冰锥变大,刺入更深。
大地双手按地。
沙地在他控制下流动,形成流沙陷阱。三头兽人陷入流沙,挣扎着下沉。但其他兽人学聪明了,它们跳跃着前进,避开流沙区域。
天巫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战场,眼神冷静得可怕。
一头兽人冲向谢清,骨矛刺向她的胸口。谢清侧身避开,水刃在掌心凝聚,斩向兽人脖颈。但兽人的皮肤太硬,水刃只划出一道浅痕。兽人反手一拳,谢清格挡,被震退三步。
她站稳,看向兽人的眼睛。
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理智,只有疯狂。但在这疯狂深处,她看见了一丝挣扎——眼球的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灰色。那是兽人本来的瞳色,被黑色侵蚀,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不是完全被控制。
是被迫的。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另一头兽人从侧面扑来。谢清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抗。但一道黑影闪过。
天巫出现在她面前。
他没有用规则干涉,只是抬起手,抓住了兽人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抓住一片落叶。然后,他轻轻一扭。
咔嚓。
兽人的手腕骨折。
兽人嘶吼,另一只手抓向天巫的脸。天巫没有躲,只是看着兽人。他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银色的光。
兽人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被控制,是……恐惧。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它看着天巫,纯黑色的眼睛里,那圈灰色突然扩大了一分。
然后,天巫松手。
兽人后退,跌坐在地,没有继续攻击。它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的扭曲,然后发出一种呜咽的声音——不是嘶吼,是哭泣。
谢清愣住了。
“它们能恢复。”天巫说,声音很轻,“混沌能量侵蚀了它们的心智,但没有完全摧毁。只要净化能量,它们就能清醒。”
“怎么净化?”谢清问。
天巫看向她:“你的力量。水元素碎片的力量,加上你体内的祖巫之力。水能净化,祖巫之力能唤醒生命本源。”
谢清看向战场。
烈焰在兽人群中穿梭,白色火焰所过之处,兽人倒地。但倒地的兽人没有死,只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