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双手已经抬起,血红色的图腾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这一次,黑色触手没有扑向谢清,而是全部调转方向,像无数条愤怒的巨蟒,朝天巫席卷而去。触手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天巫站在原地,黑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他抬起右手,掌心依旧没有光芒,只有那种绝对的“否定”。
第一根触手抵达他面前,开始崩溃。
但更多的触手接踵而至。
海面被两人的力量撕裂,波浪向两侧排开,露出下方的珊瑚礁。三艘战船上的图腾战士和巫师全都僵住了——他们该攻击谁?该听从谁?天巫与风暴的对峙,让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触手崩溃的沙沙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沉闷回响。
谢清屏住呼吸。
她看见天巫的右手微微颤抖。
那不是力量的不足,是某种内在的挣扎。他掌心的“否定”依旧在生效,每一根触手都在接触的瞬间化作黑粉飘散,但触手的数量太多了。风暴的腐化巫术在疯狂抽取周围海域的生命力,海水变得越来越暗,珊瑚礁的颜色开始褪去,鱼群翻着白肚浮上水面。
“主人会惩罚您的背叛!”风暴嘶吼着,深灰色长袍猎猎作响,纯黑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您不配成为主人的仆从!”
天巫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抬起左手。
双手掌心相对,在胸前形成一个空心的三角。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谢清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弯曲弧度。当双手合拢的瞬间,海面上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
然后,是爆发。
没有光芒,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无形的“抹除”。以天巫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黑色触手同时化作粉末。不是崩溃,不是消散,是直接从存在中被抹去,连粉末都没有留下。海水瞬间澄清,暗红色的污染像从未存在过。
风暴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飞。
他撞在主战船的船舷上,木质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从他嘴角溢出,不是红色,是浓稠的黑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天巫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够了。”天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风暴的心口,“退下。”
“您……您真的……”风暴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信仰崩塌的痛苦,“您选择了他们?选择了这些……这些蝼蚁?”
天巫沉默了三秒。
“我选择了思考。”他说。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风暴,而是看向三艘战船上的所有部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困惑,有恐惧,有愤怒,也有茫然。
“所有人,”天巫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返回总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那……那碎片呢?”一名巫师鼓起勇气问道,“主人需要的碎片——”
“我会处理。”天巫打断他,“现在,离开。”
没有人敢再问。
三艘战船开始调转方向,风帆升起,桨手划动。风暴被两名图腾战士搀扶着,他死死盯着天巫的背影,纯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扭曲的火焰。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自己被拖进船舱。
战船渐渐远去。
海面上只剩下天巫,和珊瑚礁区的五人。
寂静重新降临。
这一次,是真正的寂静。月光洒在海面上,波浪轻轻拍打珊瑚礁,远处传来海鸟的鸣叫。刚才的生死对峙,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天巫转身,面对谢清。
他踏着海面走来,黑袍下摆没有沾到一滴水。他的脚步很稳,但谢清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刚才对抗风暴的后遗症,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在谢清面前五米处停下。
这个距离,谢清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皱纹,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烙印,从额头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他的眼睛很深,深到谢清觉得自己在凝视一口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需要解释。”天巫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暗流。
谢清点头,没有说话。她身后的烈焰、寒冰、大地都保持着警惕,白色火焰没有熄灭,水流依旧在周围形成漩涡,土黄色光晕加固着海水的粘稠度。但没有人发动攻击——天巫刚才的举动,已经表明了某种立场。
“三百年。”天巫说,他的目光越过谢清,看向远方的海平线,“我侍奉混沌之主三百年。我相信他是世界的本源,是力量的终极,是所有图腾的源头。我相信,只有唤醒他,世界才能回归真正的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
“但你说得对。”天巫的目光回到谢清脸上,“如果他是本源,为什么需要‘收集’碎片?如果他是创造者,为什么他的力量散落在世界各地?如果他是完美的秩序,为什么他的仆从——风暴那样的人——会如此疯狂?”
这些问题,他像是在问谢清,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开始怀疑,是在五十年前。”天巫继续说,“那时我找到了第一块碎片,土元素晶石。我把它献给主人,主人赐予我力量——那种能够‘否定’一切的力量。我很感激,很虔诚。但后来我发现,每次使用那种力量,我的记忆就会模糊一些。”
谢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遗忘,是……被覆盖。”天巫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就像有人用新的画面,覆盖掉旧的画面。我开始不记得三百年前的事,不记得我成为天巫之前的事。我只记得我是天巫,我是主人的仆从,我要收集碎片。”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说混沌之主是黑暗的未来,不是世界的本源。”天巫看着谢清,“我开始相信这个说法。因为如果他是本源,他不需要覆盖我的记忆。他不需要让我忘记我是谁。他只需要……存在。”
谢清终于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收集碎片?”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天巫的回答很直接,“三百年,我的整个存在都建立在侍奉主人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基础是假的,那我是什么?我的力量是什么?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些问题,谢清无法回答。
她只能沉默。
“你的话,”天巫说,“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你说元素之心是世界的平衡,不是某个存在的私有物。你说力量应该用来守护,而不是统治。你说……真正的强大,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强大。”
他向前走了一步。
烈焰的白色火焰立刻暴涨,但天巫没有攻击的意思。他只是看着谢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
“我想看看。”天巫说,“我想看看你说的那种力量,那种平衡,那种……不需要覆盖记忆也能存在的意义。”
“所以?”谢清问。
“所以我会暂时帮助你。”天巫说,“帮你找到剩下的碎片,帮你唤醒元素守护者,帮你对抗——如果必要的话——混沌之主。但我要保留我的立场。我不是你的盟友,不是你的部下。我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想要找到答案的迷路者。”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烈焰、寒冰、大地交换了眼神。谢清能感觉到他们的警惕——天巫太强了,强到如果他突然反悔,五人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但另一方面,天巫刚才确实保护了谢清,也确实放走了战船,还压制了风暴。
他在展示诚意。
但诚意能持续多久?
谢清思考了十秒钟。
海风继续吹,月光继续洒,波浪继续拍打珊瑚礁。这十秒钟里,她回忆了天巫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想起了前世那些背叛她的人,想起了那些表面上友善背后捅刀的面孔。
但她也想起了老石,想起了星月,想起了狂风。
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叛。
有时候,给予信任,就是给予救赎。
“好。”谢清说,“我接受你的帮助。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你不能干涉我的决定。如果我们要合作,必须由我主导。”
天巫点头:“可以。我只提供力量和建议,决定权在你。”
“第二,”谢清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再次选择站在混沌之主那边,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哪怕现在的我做不到,总有一天我会做到。”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
天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谢清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某种……释然。
“公平。”天巫说,“如果我再次迷失,我也希望有人能杀了我。”
协议达成。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但在原始世界,有时候几句话比任何仪式都更有分量。
“接下来去哪?”天巫问。
“西方沙漠。”谢清说,“找火元素守护者。”
“沙漠……”天巫若有所思,“我知道路。跟我来。”
他转身,踏着海面向西走去。谢清示意烈焰三人跟上。白色火焰渐渐熄灭,水流漩涡消散,土黄色光晕隐去。五人——现在是六人——在海面上行走,月光为他们照亮前路。
走了大约半小时,海岸线出现在前方。
不是沙滩,是陡峭的悬崖。悬崖高百米,岩石呈暗红色,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液。悬崖下方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入口处堆着乱石,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这里有一条地下河。”天巫说,“通往内陆。走水路比翻越山脉快三天。”
他率先走进洞穴。
洞穴内部很暗,但天巫的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不是巫术的光芒,是某种发光的苔藓被他用力量催生。白光照亮了前路,谢清看见洞穴墙壁上刻着古老的图腾,那些图腾她很熟悉,是水元素的变体。
地下河就在洞穴深处。
河水很急,但很清澈。河面宽约五米,两侧是光滑的岩石。天巫从岸边拖出一艘简陋的木船——船身是用整根树干挖空制成的,两头尖,中间宽,能容纳十人左右。
“上船。”他说。
六人上船。天巫站在船尾,手掌按在水面。没有划桨,没有撑杆,河水自动推动船只前进。船速很快,但很稳。洞穴顶部垂落着钟乳石,石尖滴落水珠,水珠落入河面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这段旅程持续了两天。
两天里,他们穿过地下河道,穿过溶洞群,穿过地底湖泊。天巫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谢清也没有主动交谈,她在观察——观察天巫的力量运用方式,观察他对元素的掌控精度。
她发现,天巫的力量确实很特殊。
那不是单纯的元素之力,也不是巫术,更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干涉。他能让河水逆流,能让钟乳石停止生长,能让洞穴里的风改变方向。但这种干涉每次持续的时间都很短,而且使用后,天巫的脸色会苍白几分。
他在消耗某种本质的东西。
第三天清晨,他们终于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位于悬崖中部的洞口,洞口外是刺眼的阳光和漫天的黄沙。热浪从洞口涌入,带着干燥到令人窒息的气息。谢清走出洞口,站在悬崖边缘,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沙漠。
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阳光炙烤着沙地,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远处的景象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水源,只有死亡般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热。
“西方沙漠。”天巫站在她身边,“火元素最活跃的区域。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火元素守护者在哪里?”谢清问。
“沙漠中心。”天巫指向远方,“有一座火山,叫‘永恒之焰’。守护者就在火山里。但去那里的路……”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沙漠突然起了变化。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黄色的线正在升起。那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像一堵移动的墙壁。墙壁所过之处,天空被染成浑浊的黄色,阳光被遮蔽,世界陷入昏暗。
“沙尘暴。”寒冰低声说,“而且是……很大的沙尘暴。”
确实很大。
那堵墙的高度已经超过了百米,宽度望不到边际。它移动的速度很快,风中传来沙粒摩擦的呼啸声,像千万只野兽在同时咆哮。沙尘暴的前沿,沙粒被卷到高空,形成旋转的漩涡,漩涡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那是被高温电离的空气。
“来不及躲避了。”天巫说,“找地方固守。”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悬崖下方。
那里有一片凹陷的区域,凹陷处隐约能看到几棵枯树的轮廓——那是一个干涸的绿洲。绿洲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堆着风化的石块,石块围成简陋的围墙。
“下去。”天巫率先跃下悬崖。
他的黑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谢清等人紧随其后。悬崖高度约五十米,但对于掌控元素之力的人来说,这个高度不算什么。水元素缓冲,土元素铺垫,火元素助推——六人安全落地。
沙尘暴已经逼近。
那堵黄色的墙距离绿洲只剩不到一公里。风压先到,热风中夹杂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枯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哀鸣。井边的石块开始松动,被风卷起,撞在围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进井!”天巫喊道。
那不是水井,是一口废弃的竖井。井口直径约两米,井壁用石块垒砌,向下延伸看不到底。井口有木制的辘轳架,但辘轳已经腐烂,绳索断裂。
天巫率先跳入井中。
谢清紧随其后。
井内比想象中深——大约二十米后,脚才触到实地。井底很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