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森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沉重而缓慢。谢清站在洞穴出口,冷风灌入破损的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腐烂树叶的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那是混沌的味道。
身后洞穴深处,灰色的雾气像呼吸般缓缓起伏,低语声如潮水涨落。那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混乱,是秩序崩坏前的呻吟。
“能走多远?”冰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清转头看他。冰霜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消失了,伤口边缘呈现诡异的平滑——没有血迹,没有肌肉纹理,就像那部分身体从未存在过。他活动了一下剩余的左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冰冷的专注。
谢清看向东方。
森林在晨雾中延伸,无边无际。三天——穿越这片原始之地,还要带着五个重伤的人。石岩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雷暴的断腿处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渍正在扩散;虎啸扛着雷暴,肌肉在颤抖;青岚搀扶着石岩,气息紊乱但眼神坚定。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她说。
六人踏入森林。
第一步,谢清就感到了异常。
脚下的泥土不再坚实,而是像海绵般柔软,踩下去会陷进半寸。树木的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内部灰白色的木质——那不是腐烂,是“褪色”,是物质在失去本质。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刺鼻得让人想咳嗽。
“不对劲。”青岚突然停下,闭上眼睛。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气息感知像蛛网般向四周扩散。三息之后,她睁开眼睛,脸色惨白:“整个森林……都在‘混沌化’。不是从某个中心点扩散,而是……同时发生。就像整片土地都在苏醒。”
谢清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也许连一天都没有了。
“加快速度。”她说。
他们开始奔跑——如果那还能叫奔跑的话。石岩的肋骨断裂,每跑一步都带来剧痛,但他咬着牙跟上。雷暴被虎啸扛在肩上,断腿处的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血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变成灰色,然后消失。
森林在变化。
树木开始扭曲,枝干像触手般蠕动。地面出现裂缝,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像伤口流出的脓液。天空中的晨光被灰雾遮蔽,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谢清突然停下。
前方没有路了。
不,不是没有路——是路“消失”了。一片直径百丈的区域,所有的树木、岩石、泥土都化作了纯粹的灰色雾气。雾气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绕过去。”冰霜说。
但来不及了。
漩涡突然加速,灰色的雾气像触手般伸出,抓向最近的青岚。青岚想要闪避,但搀扶着石岩让她动作慢了半拍。雾气触手缠上她的脚踝——
谢清动了。
她的眼中闪过混沌的灰,手掌向前一推。掌心涌出灰色的能量——不是雾气,是更纯粹、更有序的混沌之力。能量与雾气触手碰撞,没有爆炸,没有冲击,而是……融合。
雾气触手被吸收了,化作谢清掌心混沌之力的一部分。
漩涡停顿了一瞬。
“走!”谢清吼道。
六人绕过漩涡区域,继续向东。但谢清能感觉到——混沌之主的苏醒速度,远超天巫的预估。不是三天,也许连一天都撑不到。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谷地。
元素之心谷地——传说中七大元素平衡之地,上古祖巫封印混沌之主的核心区域。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谷地中央,原本应该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矗立着七根图腾柱,分别代表火焰、水流、大地、狂风、雷霆、光明、黑暗七大元素。但现在——
祭坛在崩塌。
七根图腾柱中,有五根已经断裂。火焰图腾柱上的红色纹路暗淡无光;水流图腾柱表面布满裂纹;大地图腾柱倾斜着,随时可能倒下;狂风图腾柱只剩半截;雷霆图腾柱上的电光完全消失。
只有两根图腾柱还屹立着——光明图腾柱和黑暗图腾柱。但这两根柱子也在颤抖,表面的金色和黑色纹路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祭坛下方,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中,灰色的雾气像喷泉般涌出,直冲天空。雾气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人形,但又不完全是。轮廓有四肢,有头颅,但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旋转的混沌。
混沌之主。
祂还没有完全苏醒,但已经能影响现实。
谷地四周,站着五个人——不,是五个“存在”。他们不是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元素能量构成的人形轮廓。火焰的红色,水流的蓝色,大地的黄色,狂风的青色,雷霆的白色。
元素之灵。
而在祭坛边缘,还站着一个人。
天巫。
他的身体几乎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但他还站着,双手按在祭坛边缘,黑色的生命力从掌心涌出,注入祭坛,试图维持封印。但他的力量太弱了,黑色的生命力一接触祭坛,就被灰色的雾气侵蚀、消融。
“谢清……”天巫抬起头,声音虚弱得像耳语,“你来了。”
谢清没有回答。她看着祭坛,看着裂缝,看着那个灰色的轮廓。她能感觉到——混沌之主的“意识”正在苏醒。那不是智慧,不是情感,是纯粹的“存在意志”,是想要将一切回归混沌的本能。
“我们必须联手。”天巫挣扎着说,每说一个字,身体就更透明一分,“否则……整个原始世界……都将毁灭。”
谢清沉默。
她想起前世——那个背叛她的男人,那个让她惨死的世界。她发誓不再轻信任何人,不再依靠任何人。但现在……
她看向元素之灵。
火焰之灵开口,声音像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上古封印正在崩溃。七大元素失衡——光明与黑暗的传承早已断绝,我们五个的力量不足以维持平衡。”
水流之灵的声音像流水潺潺:“混沌之主一旦完全苏醒,所有秩序都将崩坏。时间、空间、物质、能量……一切都会回归混沌。”
大地之灵的声音厚重如岩石:“我们需要第七种元素——混沌。但必须是‘有序的混沌’,是能够平衡其他六种元素的混沌。”
狂风之灵的声音呼啸如风:“天巫试图用黑暗之力模拟混沌,但他失败了。黑暗只是混沌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雷霆之灵的声音炸响如雷:“你,谢清。你的混沌之心……是唯一的希望。”
谢清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混沌之心在跳动,在共鸣。祭坛下的裂缝中,混沌之主的“存在”像磁石般吸引着她的力量。那不是敌意,是……同源。
混沌对混沌。
但她的混沌,是“有序的混沌”,是能够模拟七大元素、维持平衡的混沌。而混沌之主的混沌,是“纯粹的混沌”,是想要消融一切、回归虚无的混沌。
“我该怎么做?”她问。
天巫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祭坛中央:“站到……封印核心。用你的混沌之力……模拟七大元素。我们会将元素之力注入图腾柱……你负责……平衡。”
“你会死。”谢清说。
天巫笑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早就该死了。我追求力量,奴役部落,犯下无数罪孽……现在,这是我赎罪的唯一机会。”
谢清看向其他五人。
冰霜点头,左臂凝聚出冰蓝色的光芒。青岚松开石岩,双手结印,青色的风元素在掌心旋转。石岩咬牙站直,黄色的土元素从脚下升起。雷暴从虎啸肩上下来,单脚站立,白色的电光在断腿处跳跃——他用疼痛激发雷霆之力。虎啸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膨胀,野兽般的气息与大地元素共鸣。
“开始吧。”谢清说。
她走向祭坛。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试图缠绕她的脚踝,但接触到她身体表面的混沌之力时,雾气被吸收了,转化为她的力量。
她走到祭坛中央。
七根图腾柱围绕着她,其中五根断裂,两根颤抖。裂缝就在她脚下三丈处,灰色的雾气像喷泉般涌出,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谢清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混沌之心全力运转。
灰色的能量从她体内涌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凝聚。能量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七彩的光芒开始流转——
火焰的红。
水流的蓝。
大地的黄。
狂风的青。
雷霆的白。
光明的金。
黑暗的墨。
七大元素的颜色,在混沌的灰色中平衡、交融。谢清能感觉到——每一种元素都在抗拒,火焰想要燃烧,水流想要流动,大地想要稳固,狂风想要呼啸,雷霆想要炸裂,光明想要照耀,黑暗想要吞噬。
但她用混沌之力“约束”它们。
不是压制,是平衡。让火焰不失控,让水流不泛滥,让大地不僵化,让狂风不暴乱,让雷霆不毁灭,让光明不刺眼,让黑暗不吞噬。
平衡。
“注入!”天巫吼道。
五道元素之力从元素之灵手中射出,注入五根断裂的图腾柱。图腾柱开始震动,表面的裂纹缓慢愈合。但还不够——光明和黑暗图腾柱没有力量注入,它们颤抖得更厉害了。
天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色的血。
血在空中化作黑色的生命力,注入黑暗图腾柱。黑暗图腾柱稳定了一些,但天巫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像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光明……”他虚弱地说,“我没有……光明的力量……”
谢清睁开眼睛。
她看向光明图腾柱——那根金色的柱子,表面雕刻着太阳的纹路,但现在纹路暗淡无光。光明元素的传承早已断绝,原始世界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光明巫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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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清记得——前世,道家文化中,有“阴阳平衡”之说。光明与黑暗,本就是一体两面。
她抬起右手。
掌心,混沌之力凝聚,模拟出……黑暗。
纯粹的黑暗,像最深沉的夜,像吞噬一切的黑洞。黑暗之力涌向黑暗图腾柱,柱子表面的黑色纹路亮起,稳定下来。
然后,她抬起左手。
掌心,混沌之力再次凝聚,但这次——她逆转了模拟。
黑暗的极致,就是光明。
道家有言:阴极阳生。
黑色的混沌之力在掌心旋转,旋转到极致时,中心一点金光诞生。金光扩散,化作纯粹的光明——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温暖的、包容的、孕育万物的光。
光明之力涌向光明图腾柱。
金色的柱子剧烈震动,表面的太阳纹路重新亮起,光芒照耀整个谷地。灰色的雾气在光明中退散,裂缝中的喷涌速度减缓了。
七大图腾柱,全部稳定。
七种元素之力,在祭坛上空交织,形成一个七彩的光罩,笼罩住裂缝。光罩向下压,将涌出的灰色雾气压回裂缝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发出无声的嘶吼,挣扎着想要挣脱,但光罩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
封印……在加固。
天巫跪倒在地,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成功了……暂时……”
谢清站起来。
她能感觉到——混沌之主没有被消灭,只是被重新封印。封印比之前更坚固,但依然有极限。混沌之主的“存在”还在裂缝深处,像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光罩稳定下来,七彩的光芒缓缓旋转。裂缝不再涌出雾气,祭坛停止崩塌。但谷地已经满目疮痍——地面龟裂,树木枯萎,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
元素之灵的身影开始淡化。
“封印……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火焰之灵说,声音越来越弱,“但混沌之主……迟早会再次苏醒。下一次……我们可能……撑不住了。”
“彻底消灭的方法呢?”谢清问。
水流之灵摇头:“上古祖巫……也只是封印。混沌是‘存在’的源头……无法消灭,只能……平衡。”
狂风之灵说:“除非……找到混沌之源。那是混沌之主的诞生之地……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答案。”
雷霆之灵补充:“但混沌之源……在原始世界的尽头。那里……是秩序的禁区。”
元素之灵一个接一个消失,回归元素界。谷地中,只剩下谢清、天巫,和重伤的五人。
天巫挣扎着站起来——或者说,试图站起来。他的身体像烟雾般飘忽,随时会散开。他看着谢清,眼神复杂:“谢清……我必须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
谢清走到他面前。
她能感觉到——天巫的生命力已经耗尽。刚才注入黑暗图腾柱的那口血,是他最后的力量。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即将消散的意识体。
“你为什么要对抗混沌之主?”谢清问。
天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百年前……我还是个普通的巫师。那时……我发现了混沌之主的封印……也发现了混沌的力量。我贪婪……想要掌控它……但我错了。”
他看向裂缝:“混沌……不是用来掌控的。它是秩序的反面……是存在的对立。我试图用黑暗之力模拟混沌……结果……反而加速了封印的崩溃。我奴役部落……收集生命力……都是为了维持封印……但越维持……崩溃得越快。”
“所以你才需要祖巫传承?”谢清问。
天巫点头:“真正的混沌之力……只有祖巫才能掌握。我寻找了几百年……找到了你。但一开始……我只想夺取你的力量……继续我的错误。”
他苦笑:“直到刚才……直到混沌之主真正开始苏醒……我才明白——我错了。彻底错了。混沌……只能平衡,不能掌控。而能够平衡混沌的人……不是我。”
他看着谢清:“是你。”
谢清没有说话。
她能理解天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