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教导
从那天起,红旗沟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特殊课堂。
一堂课在村子的大队部会议室里,主讲人是顾建业,听课的是周灵。
顾建业没有再跟她讲任何大道理,他只是将一份份关于红旗沟教育与发展基金会的案例卷宗放在了她的面前。
有因为交不起几百块钱的手术费,而最终不治身亡的先天性心脏病儿童的案例,有因为缺乏最基本的卫生知识,而导致全村爆发传染病的贫困山区的案例,甚至还有因为贫穷,而被迫将自己的女儿以几百块钱的价格,卖给邻村当童养媳的人间悲剧。
每一个案例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剐着周灵那颗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心。
“你不是想帮我吗?”顾建业对着周灵说道,“你不是想为红旗沟做点事吗?”
“好,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将一份全新的任命书,放在了她的面前。
“从今天起,你周灵将不再是京城来的大小姐,你将是我们红旗沟教育与发展基金会,第一任,项目开拓与风险评估部主任。”
“你的任务,就是在寒假,暑假期间,带着你的团队,亲自去走访每一个向我们申请援助的贫困地区。”
“去用你的眼睛亲眼看一看,那里到底有多穷,有多难。
“去用你的专业知识去评估,我们的每一分钱到底该投向哪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以及,”顾建业停顿了一下,“去甄别,那些试图用虚假的贫穷,来骗取我们善意的骗子。”
“这份工作很苦很累,也很危险,你敢不敢接?”
周灵被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冲击到了,她那张一向充满了骄纵和自信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她知道顾建业这是在逼她走出那个充满了鲜花和掌声的公主梦,去亲眼看一看这个真实的人间。
“我接。”周灵做了长久的思想斗争之后,艰难答应了下来。
另一堂课,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同时进行着。
房间里没有课本,也没有黑板。只有一张小小的方桌,两杯升腾着热气的粗茶,石原美子坐在桌子的一侧,她的坐姿端正,神情专注,她对面坐着的是金发碧眼的李菲。
李菲完全不知道怎么教顾建业口中的经验丰富,她思考了很久之后,用法语对着石原美子说道:“我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不,”石原美子也换成了法语,“你有。”
“顾先生不会看错人。”石原美子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李菲的面前。
那是一份关于日本财团内部继承权之争的最新动态简报,简报上记录了石原美子的那几个哥哥,最近为了争夺最终的继承权而进行的一系列商业战争和家族内斗。
李菲看到这些关于“恶意收购”、“黑道威胁”、甚至“政治暗杀”的字眼时,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顾建业将这个日本女人安排到自己身边不是在羞辱自己,而是在物尽其用!
他要将自己这个从小在欧洲最顶级,充满了阴谋和算计的贵族圈里长大的成功者,所拥有的那些宫斗经验,变成用来帮助另一个女人的教材!
这简直比直接羞辱她,还要让她感到无力感。“为什么要这样?”李菲看着石原美子,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石原美子看着李菲,“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由男人所制定的游戏规则里。”
“我们都拥有着不输给任何男人的才华和野心,但我们却都因为性别和我们的出身,而备受打压和歧视。”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教我,如何在那样一个吃人的世界里赢得最终的胜利。”
李菲听着石原美子的话,心里像是重新燃起了斗志,她端起了面前那杯粗茶。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你想从哪里,开始学起?”
红旗沟那间教师宿舍,变成了一个奇特的课堂,一个来自欧洲最古老贵族家庭的成功者,开始向一个来自日本最顶尖财阀家族的挑战者传授着一门关于权力与人性的禁忌之学。
她们的教材不是书本,而是索菲亚过去二十几年里亲身经历的每一个案例。
“我有七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李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的母亲是父亲所有情人中最不受宠的一个,所以从小我就是他们所有人眼中,可以被随意欺负和无视的存在。”
“我六岁那年,”李菲的眼中露出冰冷的光芒,“我最喜欢的纯血小马被我的大哥以练习马术的名义,活活的用马鞭抽死在了马场上。”
“而我得到的只是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一匹马而已,再给你买一匹就是了的安慰。”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看着石原美子。“在这个世界上,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以及比你的敌人更冷酷也更不择手段的心。”李菲继续说道,“十岁那年,我开始学习如何观察。”
“我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躲在庄园的角落里,观察每一个人,从我的父亲到每一个兄弟姐妹,再到每一个最底层的仆人。”
“我会记录下,他们每一个人微小的习惯,隐秘的爱好和他们最害怕的东西。”
“我发现我那个看起来最勇猛的大哥,其实害怕蛇,那个掌管着家族财务的二哥,在暗中挪用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公款去资助他的情人。”
“父亲的书房里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其实是我另一个叔叔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信息就是力量,在你准备向你的敌人发起攻击之前。你必须比他自己,还要更了解他。”
“你要知道,他的每一张底牌和他所有的软肋。”
“十五岁那年,我策划了我的第一场反击。”李菲将耳发向后撩起。“我利用我二哥情人的贪婪,将一份关于他挪用公款的假账本,透露给了我那个一直想抓住他把柄的大哥。”
“然后,我又让大哥在他自己的床上发现了一条我从花园里抓来的小水蛇。”
“结果,就是”李菲笑了。“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我的大哥拿着那份假账本,在家族会议上,向二哥发难。却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失去了父亲的信任。”
“而我的二哥,也因为这场虚惊,而变得草木皆兵,最终在一次真正的财务审计中,自己露出了马脚。”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轻轻的推了一下多米诺骨牌。”
“然后静静地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一个一个地倒下。”
石原美子,安静的在一旁听着李菲的讲述,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与顾建业那种基于阳谋和智慧的强大,截然不同的力量。
自己却被这门学问所深深吸引,因为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在未来,那个同样充满了血腥和背叛的战场上,唯一能活下去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