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不期而遇
就在整个修理厂都还沉浸在那场技术对决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集体屈辱之中时，一阵平稳有力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厂区门口。
紧接着，一辆在银灰色的宝马1跑车，滑入了众人的视野，充满未来感的楔形车身和低矮的轮廓，与周围那些笨重方正的商用车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米色风衣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出现与充满了油污和柴油味的世界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正在为惨败而沮丧的迈耶总管和鲁迪在看到来人时愣住了。“卡卡尔先生？”迈耶总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他竟然会亲自驾临他们这个破旧的修理厂？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扫视了一遍这个在他看来堪称工业古董博物馆的车间，他的目光落在车间中央那台被日本人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发动机以及旁边那群垂头丧气的德国老师傅身上。
“我听说，”卡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族式权威，“我们德意志的工业荣耀，今天在这里被几个来自东方的客人上了一课？”
卡尔的话虽然说得没有丝毫的嘲讽，但听在鲁迪等人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令他们感到无地自容。
“卡尔先生”鲁迪那张粗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我们给德国的工匠精神丢脸了。
“不，你们没有。”卡尔却摇了摇头，他在那台由贺来团队改造的发动机上仔细地端详着。
“你们只是输给了一套你们尚未掌握的方法而已。手艺没有过时。过时的只是承载手艺的工具。”卡尔一针见血的指出了这场对决的本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带领着他的团队，享受着胜利荣光的日本工程师贺来，两个来自不同国度的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贺来先生久仰。”卡尔主动伸出了手。
“施耐德先生幸会。”贺来也礼貌地与他轻轻一握。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位“大神”级人物的会面所吸引时。在车间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正悄然地将自己的鸭舌帽压得更低，然后向着车间的后门一步一步地挪去。
是顾建业。他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也想不到！施耐德，这个他最不想见到“仇人”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他更不敢去赌对方在认出自己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顾建业现在只想在被任何人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从这里消失！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一些玩笑。
就在他即将挪到后门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时，一声清脆的德语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嘿！东方来的顾！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是修理厂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德国学徒。
这个学徒，因为性格内向，平日里总被老师傅们欺负。只有顾建业闲暇时会耐心教他一些基础的维修技巧，甚至还会把自己的黑面包分一半给他。所以他是整个修理厂里，对顾建业最亲近也最崇拜的人。
小学徒这一声充满了善意的呼喊，在这一刻却不亚于一道催命的符咒！
整个车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了那个正僵在后门口，戴着鸭舌帽的顾建业！
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而顾建业则僵在原地，他只能将自己那的脸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四目相对。
时间也仿佛倒流回了几个月前，那个充满了香槟的夜晚。
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并且还穿着一身肮脏油腻的工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间里的空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变得异常凝滞。
德国工人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尊贵的施耐德先生会用那样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们班组里那个华夏国人。他们只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贺来和他带领的日本团队则站在一旁，像一群置身事外的观察者，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似乎即将上演的戏剧。
顾建业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视着卡尔。
似乎是等着对方先发制人。
卡尔的目光在顾建业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他那颗受过顶级精英教育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羞辱？报复？
不。这些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钟，便被他否决了。
以卡尔的地位去和一个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的失败者计较只会拉低他自己的身份。
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不屑一顾。
卡尔脸上最初的震惊，渐渐地被充满了探究意味的好奇所取代。
为什么这个曾经在学术领域，展现出惊人见识的年轻人会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卡尔终于开口。
“工作。”顾建业的回答言简意赅。
“工作？”卡尔更加疑惑了，他想着顾建业在之前自己的雷霆手段下，应该早就灰溜溜的滚回自己的国家。
卡尔接着问道，“据我所知，你应该是一个学者吧，而不是一个满身油污的修理工。”
“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顾建业平静回答，“在我看来，能用自己的双手去修复一台机器和在图纸上去设计一栋建筑，其本质并无不同。”
“都是创造。”
这番充满了东方哲学意味的回答，让卡尔的眉头微微一挑，他发现顾建业虽然衣衫褴褛，处境狼狈。但他的从骨子里透出的骄傲似乎并未被磨灭分毫，反而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的内敛和坚韧。
“很有趣的观点。”卡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旁边那台被日本人改造过的发动机。“贺来先生，你们的涡轮增压技术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施耐德先生过奖了。”贺来微微躬身，“与贵公司正在研发的电子燃油喷射系统相比，这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技巧罢了。”
两个来自不同工业帝国的顶尖人物，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商业互吹”。
而顾建业则像一个被遗忘的背景板再次被晾在了一边。
顾建业知道，自己该走了，便向着还在发愣的鲁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辞。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顾建业即将转身的时，卡尔忽然叫住了他。
“顾先生，请留步。”卡尔走到他的面前。“我承认，”他缓缓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承认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并不代表我认为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不过，我今天忽然发现你或许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用处。”
卡尔指了指那台由德国老师傅们修复的老旧发动机。“我们德国人输在了方法上。”
“而你，”他看着顾建业，“你刚才也看到了那场比赛的全过程。”
“我想知道以你这个局外人的东方视角来看，如果你是我们，你会怎么做？”
“或者说你认为我们还有赢回来的可能吗？”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也极其高明的问题，他不是在请教，而是他要看看这个被他视为野蛮人的华夏国青年在见识了当今世界最顶尖的两种工业技术路线的正面碰撞之后，其见识和格局到底在哪个层面。
鲁迪和那些德国老师傅们用一种充满了期盼和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们希望这个曾经创造过奇迹的东方小子能再次为他们挽回一丝颜面。
而贺来和他的日本团队则充满了玩味和轻蔑，他们不相信这个连涡轮增压原理都未必搞得懂的修理工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见。
顾建业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顾建业看着卡尔充满了智力优越感的脸，心里那份被压抑下去的好胜心在这一刻被点燃了，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代表着德国惨败的发动机前。
他伸出手触碰着冰冷的机器，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工程师都匪夷所思的话。
“你们都错了。无论是德国人的精湛手艺，还是日本人的涡轮增压。”
“你们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因为你们都只是在试图让这台发动机变得更强。”
“却从未有人想过”
“让它变得更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