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涛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坚毅的脸,此刻只剩下灰败。
他把手里的检查单,递给了江宇。
动作很慢,很僵硬。
江宇接过来,目光落在诊断结果那一栏。
【强制性脊柱炎】。
五个字,像五把沉重的铁锤,狠狠敲在江宇的心上。
虽然他早有预料,可当亲眼看到这个结果时,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对一个把生命都献给了训练场的军人来说,这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排长……”
江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陈国涛通红的眼框。
这个在训练场上把兵往死里练,自己受了伤也从不吭一声的铁血硬汉。
哭了。
眼泪不是哗哗地流,而是就那么在眼框里打着转,然后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无声的哭泣,才最让人心碎。
“完了……”
陈国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全完了……”
“我的兵……当不成了……”
他象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看着江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部队……不要病号子……”
“我这辈子,就想当个好兵……就这么一个念想……”
“没了……全没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微微颤斗。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这一刻,所有的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江宇的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知道,对于陈国涛这种人来说,让他离开部队,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陈国涛的肩膀。
“排长!你看着我!”
江宇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陈国涛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谁说你当不成兵了?”
江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发现得早,这叫早期!”
“只要积极配合治疔,完全可以控制住病情发展,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江宇的话,象是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陈国涛心里的黑暗。
他愣愣地看着江宇,嘴唇哆嗦着。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江宇斩钉截铁。
“我骗你干什么?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病早就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了!”
“关键就在于心态!你要是自己先垮了,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盯着陈国涛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咱们是侦察兵!夜老虎!”
“什么困难没见过?这点小病小灾的,就能把你打倒了?”
“你还是那个在训练场上能把我们练趴下的陈排长吗?”
江宇的声音越来越大,句句戳在陈国涛的心窝子上。
陈国涛的眼神,从最初的绝望和茫然,慢慢地,开始有了一点点神采。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了袖子上,动作粗鲁又狼狈。
“我……”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行了!”江宇看他情绪稍微稳定了点,立刻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一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象什么样子!传出去我们夜老虎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陈国涛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红色。
“再说了。”江宇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我们今天又是救人又是看病的,忙活了一天,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陈国涛一愣:“表示什么?”
“请我吃大餐啊!”江宇嚷嚷道。
“我跟你说,我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大了,没有一顿海鲜大餐压根缓不过来!”
“就医院对面那家,我刚才都看好了!”
看着江宇耍宝的样子,陈国涛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悄然松动了一些。
他知道,江宇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安慰他,把他从绝望的泥潭里拉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行……请你。”
“这还差不多!”江宇满意地点点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走,吃饭去!然后回连队销假去,跟连长报告!这事儿必须让连长知道,他肯定有办法!”
“恩。”
陈国涛点点头,任由江宇半扶半架着,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阳光落在他俩的迷彩服上,暖洋洋的。
回到连队,两人直奔连长办公室。
苗连正在看文档,抬头看到他们。
尤其是看到陈国涛那红肿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苗连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出去一趟,魂都丢了?”
陈国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江宇往前一步,把那张皱巴巴的检查单,递到了苗连的办公桌上。
“连长,排长他……身体有点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一下。”
苗连狐疑地拿起检查单。
当他看到“强制性脊柱炎”那几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苗连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国涛,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对江宇挥了挥手。
“江宇,你先出去。”
“我跟你们排长,单独聊聊。”
“是!”
江宇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江宇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差点跟庄焱撞个满怀。
这家伙正伸长了脖子,鬼鬼祟祟地往办公室里瞅。
“你干嘛呢?”江宇没好气地问。
“没……没干嘛!”庄焱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眼神躲闪,“我路过,我就是路过……”
江宇懒得理他,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缝里,传出了苗连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胡闹!”
“什么叫演习要紧?你的身体不要紧了?!”
“我告诉你陈国涛,这事儿没得商量!明天你就给我去军区总院住院!必须去!这是命令!”
庄焱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住院?
排长怎么了?
他竖起耳朵,听得更仔细了。
里面传来陈国涛带着恳求的声音。
“连长……红蓝演习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排长,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演习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苗连的声音里满是火气,“你的兵,我给你带着!少不了谁!”
短暂的沉默后,陈国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
“连长……庄焱那小子……”
站在门外的庄焱,浑身一震。
“他是个好兵的苗子,就是欠了点火候,性子野,得好好磨一磨……”
“你多费心,把他……把他给我练出来!”
“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一个真正的兵王!”
办公室里,苗连沉默了。
门外,庄焱也沉默了。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一直以为,陈国涛看他不顺眼,天天变着法地折腾他,就是想把他赶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
在这个时候,在他自己都焦头烂额的时候,陈国涛心里记挂的,竟然是他这个“刺头兵”。
还说……自己是好兵的苗子?
还要连长……把自己练成兵王?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庄焱的脑门。
五味杂陈。
里面传来了苗连斩钉截铁的承诺。
“你放心去治病!”
“你的兵,我给你带好!”
“庄焱,我向你保证,等你回来,我交给你一个脱胎换骨的兵王!”
庄焱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办公室的门,用力地仰起头,想把那股冲上来的热流逼回去。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陈国涛就被苗连亲自押着,送上了去军区总院的车。
连队的日常事务,暂时由一排的副排长郑三炮代理。
整个夜老虎侦察连的气氛,都有些沉闷。
午饭后,江宇正在宿舍里擦枪,通信员跑了进来。
“江宇!连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
“对,马上!”
江宇放下手里的枪,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才刚回来,连长又找自己干嘛?
他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江宇推门进去,结果被屋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连长办公室里,除了苗连,还站着好几个人。
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同志。
一个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的军官。
还有一个……
江宇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昨天被他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跳河女人。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多了。
女人看到江宇,眼睛瞬间就亮了,情绪激动地冲了过来。
“扑通”一下,就要往下跪。
“恩人!”
江宇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大姐!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快起来!”
“恩人啊!要不是你,我……我这条命就没了啊!”女人抓着江宇的骼膊,哭得泣不成声。
江宇最见不得这个,有点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大姐,你别哭了,都过去了。”
“谁碰上这种事,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旁边那位少校军官走上前来,对着江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好,江宇同志。我们是陪同这位大姐,专程来向你表示感谢的。”
苗连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藏不住的自豪,那表情仿佛在说:看见没,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一个穿着干部服,看起来象是机关里的人面前。
“王干事,你看。”
苗连指了指江宇。
“我们夜老虎的兵,没说的吧?关键时刻,就是能拉得出,顶得上!”
“这见义勇为,救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这事儿,怎么也得给记个功吧?”
那位王干事笑着点点头,看向江宇的目光里满是赞许。
他伸出手,和江宇握了握。
“小同志,干得不错!给我们军人长脸了!”
然后,他转向苗连,说道。
“苗连长,你放心。江宇同志奋不顾身,救人民群众于危难之中,事迹很突出!”
“回去我就打报告,一个三等功,是肯定没问题的!”
苗连一听,乐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干事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要说上报到师里,当成典型来树立,这个事迹的分量……还稍微差了点火候。”
“毕竟影响范围有限。”
这话很实在,也很符合流程。
苗连也懂,点了点头:“明白明白!能给战士争取到荣誉就行!”
王干事拍了拍苗连的肩膀:“行,那我就先回师里打报告去了,你们聊。”
说完,他又跟江宇和警察同志们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