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旁的归乡子已经爬满了半面碑身,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露里微微颤动,将“中国”二字衬得愈发清晰。陈默蹲在碑前,用指尖抚过那些新抽的嫩芽——它们正顺着碑石的裂缝往地下钻,根须带着淡金色的微光,像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老杨说这是“认土”,归乡子的根须会顺着界碑的地基往南延伸,直到与缅北雨林里的藤蔓连成一片。
“排长,孩子们在江滩上捡到个东西。”老杨手里捧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盒锁已经被江水泡得锈蚀,上面刻着个模糊的五角星,“看样式像是当年边防军的遗物箱,锁孔里还缠着血藤的纤维。”
陈默接过铁皮盒,指尖触到锁孔里的纤维时,臂上的共生印突然发烫。归乡子的藤蔓从碑缝里钻出来,在盒盖上织成个小小的螺旋结,像在提示他如何开启。他想起阿木日记里的画:个铁皮盒被血藤缠着,旁边写着“藤结三转,往事自现”。
按照螺旋结的纹路转动盒盖,“咔哒”一声轻响,铁皮盒开了。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枚缺了角的军功章,背面刻着“李”字;半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还有个竹制的哨子,吹孔处留着深深的牙印,像被人死死咬过。
“是李班长的!”陈默的呼吸骤然急促,笔记本的封面上,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着“雨林补给点”的位置,正是去年李班长队伍失联的区域。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刚劲有力,记录着巡逻路线和敌情,直到最后一页突然中断,只留下半句话:“蚀骨藤蔓延过快,血藤……”
字迹的末端沾着点墨绿色的粉末,是蚀骨藤的根粉。陈默突然明白,李班长当年是想用血藤对抗蚀骨藤,却没能写完最后的办法。归乡子的藤蔓突然钻进笔记本,顺着字迹的脉络游走,那些模糊的墨迹竟渐渐清晰,补全了最后几个字:“……需以骨哨引之。”
一、藤路
竹筏顺着归乡子藤蔓指引的方向往南行驶,江面上的花带越来越宽,粉白色的花瓣在浪头间起伏,像给澜沧江系了条巨大的丝带。陈默站在筏头,举着望远镜看向西岸的雨林——那里的树冠间隐约透出暗红的光,是血藤在与归乡子呼应。老祭司说过,当年李班长的队伍牺牲后,血藤便在雨林里疯长,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快看江面上!”张嫂怀里的婴儿突然指着水面,小家伙的掌心金印泛着光,正与水下的藤蔓产生共鸣。陈默低头看去,归乡子的根须在江底织成个巨大的网,网眼里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被藤蔓从江底打捞上来的星火。
“是当年牺牲战士的骨殖粉末。”老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认出网眼里混着的枚弹壳,与李班长军功章上的弹痕完全吻合,“血藤把他们的骨头保存了这么多年,就等着归乡子来接他们回家。”
竹筏行至江心时,归乡子的藤蔓突然往水下钻,在江底掀起股暗流。陈默握紧归乡哨,哨声穿过水面,江底的光点突然汇聚成条金色的光带,顺着藤蔓往南延伸,像在江底铺了条路。他想起笔记本里的地图,补给点就在光带尽头的山谷里。
靠近山谷时,雨林里传来一阵骚动。归乡子的藤蔓从树冠上垂落,在江面上搭成座临时的藤桥,桥身的花瓣上印着模糊的人影,像是李班长的队伍在列队迎接。陈默抱着铁皮盒走上藤桥,脚下的藤蔓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无数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山谷深处的空地上,立着个简陋的石堆,上面压着顶边防军帽,帽檐下的枯草里,缠着半截血藤。归乡子的藤蔓顺着石堆往上爬,在帽檐上织成个小小的花圈,军功章被藤蔓轻轻托起,放在花圈中央,与帽徽上的五角星相互映照。
“是李班长的墓。”陈默将笔记本和竹哨放在石堆前,归乡子的藤蔓突然往地下钻,很快从土里拖出几具锈蚀的枪身,枪托上刻着的编号,与笔记本里记录的队员编号一一对应,“他们把枪当成了墓碑。”
二、骨哨
孩子们在石堆旁的泥土里挖出个竹制的哨子,样式与铁皮盒里的一模一样,吹孔处同样留着牙印。老杨将两个哨子并排放在一起,牙印竟完美吻合:“是同一个人吹的!李班长当年可能带了两个哨子,一个留在遗物盒,一个……”
他的话没说完,归乡子的藤蔓突然将两个哨子缠在一起,竹片在藤蔓的挤压下渐渐融合,竟变成个双孔的骨哨,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与陈默的归乡哨产生共鸣。陈默拿起融合后的哨子,吹孔处的牙印硌得指腹生疼,像李班长的执念透过哨身传来。
哨声响起的瞬间,山谷里的血藤突然剧烈晃动,暗红的藤蔓从雨林深处涌来,在石堆周围织成个巨大的圈。圈中央的地面开始塌陷,露出个幽深的洞穴,洞口缠着层厚厚的血藤,像道尘封已久的门。
“是补给点的地窖!”陈默看着洞口的藤蔓,上面留着刀砍的痕迹,与李班长笔记本里描述的“血藤门”完全一致,“他们当年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里。”
归乡子的藤蔓顺着双孔哨的声音钻进洞穴,血藤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整齐堆放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能看清“应急药品”“通讯设备”的字样。最里面的箱子里,放着个电台,机身缠着血藤的纤维,电源开关旁刻着个小小的“等”字。
“他们一直在等救援。”老杨抚摸着电台上的血藤,纤维已经与机身融为一体,“血藤缠着电台,是为了保护它不被蚀骨藤损坏。”
陈默打开电台,归乡子的藤蔓钻进电源接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突然,一阵微弱的摩尔斯电码从电台里传出,节奏缓慢而坚定,像是有人在临死前反复发送着同一个信号。老杨迅速记录解码,纸上很快出现三个字:“向南撤”。
“是李班长最后的指令!”陈默的眼眶发烫,电码的间隔里,隐约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骨哨的呜咽,“他是想让后续的队伍知道,蚀骨藤已经蔓延到界碑附近,必须往南撤退才能避开。”
三、归心
夕阳西下时,孩子们在石堆旁埋下了铁皮盒和双孔哨。归乡子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山谷覆盖,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绿光,像无数只眼睛在守望。陈默站在界碑的延长线上,看着藤蔓越过江面向南延伸,与雨林里的血藤交织在一起,在天地间织成个巨大的“心”字。
“老祭司说这叫‘归心藤’。”老杨递给陈默块压缩饼干,江风里飘着归乡子的花香,混着薄荷的清凉,“当血藤与归乡子在界碑处连成一片,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回家的路。”
陈默咬了口饼干,目光落在江滩上——孩子们正用归乡子的花瓣拼出“家”字,张嫂怀里的婴儿伸出小手,掌心的金印在花瓣上烙下淡淡的印记,像给这个字盖了个永恒的印章。他突然想起刀兰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所谓界碑,从不是隔绝的标记,而是让藤蔓知道该往哪生长的坐标。”
竹筏返航时,陈默将融合后的双孔哨留在了石堆旁。归乡子的藤蔓在哨子周围织成个小小的保护罩,粉白色的花瓣上,军功章的倒影与夕阳的金光重叠,像枚永不褪色的印记。他知道,李班长和他的队伍终于可以安息了,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藤路,终将带着更多人回家。
江面上的花带在暮色里渐渐隐去,只留下归乡子的藤蔓在水底闪烁,像条流动的星河。陈默的归乡哨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与西岸雨林里的藤路产生共鸣,哨声穿过江水,穿过雨林,穿过那些蚀骨的伤痛与执念,在天地间回荡,像在说:
“路通了,心归了,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