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的军靴踩在地道的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像在啃噬什么。他攥着那枚方孔铜钱,掌心的汗把铜绿晕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痕迹——是老陈的血,在火机的微光里泛着诡异的光,像条细小的蛇,顺着他的掌纹往手腕爬。
“哥,刀兰姐她……”阿力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左胳膊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伤口处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藤蔓……真能蚀骨吗?”
阿武没回头,只是把铜钱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的体温能焐热冰凉的铜面。他想起老陈腿上纠结的皮肉,想起那些钻进骨缝的暗红藤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石门后,他看得清楚,蚀骨藤的根须不是在“啃”骨头,是在“钻”,像无数支细针,顺着骨缝往里扎,把骨髓都搅成了浆糊。
“别说话,跟着脚印走。”阿武压低声音,火机的光扫过前方——地道的岔路口处,有串新鲜的脚印,是刀兰的软底鞋留下的,鞋印边缘沾着点灰绿色的粉末,是蚀骨藤的汁液干涸后的痕迹。
刀兰最后喊的“薄荷地”,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他想起老家后山的薄荷田,每年清明,妈总会摘把嫩叶泡水,说能“醒神”。可在这缅北的雨林里,“薄荷地”会是什么?是藏身处?还是……另一个陷阱?
岔路口的土墙突然“啪嗒”掉了块泥,露出里面嵌着的东西——半截铅笔头,笔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中”字。阿武的心猛地一跳,用火机凑近了看,铅笔头旁边还有道浅浅的刻痕,是刀兰柴刀上的花纹,显然是她故意留下的标记。
“走左边。”他拽着阿力拐进左侧的通道,刚走两步,脚下就踢到个硬东西。弯腰捡起,是个铁皮烟盒,印着“红塔山”的字样,是云南产的。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烟,只有片干枯的薄荷叶,叶脉里还嵌着点暗红的土——是云南的红土,带着股熟悉的腥甜,和地道里的腐土味截然不同。
“是刀兰姐留的!”阿力突然拔高声音,又慌忙捂住嘴,“这是……她在给我们指路!”
阿武捏着那片薄荷叶,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想起刀兰脖颈上的月牙疤,想起她柴刀背的缅文标记,突然明白——她不是普通的“叛逃者”,那疤是被刑具勒出来的,那柴刀是佤邦军的制式武器,她分明是从军营里逃出来的,而“薄荷地”,或许是她藏着什么秘密的地方。
地道的尽头透出微光,是道用藤蔓伪装的暗门。阿武用军刀挑开藤蔓,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不是预想中的雨林,是片巴掌大的空地,中央种着丛薄荷,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绿宝石般的光。
空地边缘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串缅文,阿武认得其中两个字:“归处”。
“这就是……薄荷地?”阿力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左胳膊突然疼得他龇牙咧嘴,伤口处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阿武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刀兰给的药膏,刚才只顾着逃,早被汗水泡成了糊。他撕下衣角想给阿力包扎,却发现对方的伤口处渗出了灰绿色的汁液,和蚀骨藤的汁液一模一样。
“不好!”阿武突然反应过来,火机的光凑近阿力的伤口——皮肉底下,有细小的红丝在蠕动,像极了蚀骨藤的根须,“你被藤须扎到了!在树洞里的时候!”
阿力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阿武的胳膊:“哥……我不想死……妈还在等我们……”
阿武的喉咙像被堵住,他摸遍了全身,只找到那枚方孔铜钱。把铜钱按在阿力的伤口上,铜面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竟“滋啦”冒起白烟,阿力疼得惨叫,却也感觉到股清凉顺着胳膊往上爬,红丝的蔓延速度明显慢了。
“铜钱能镇住它!”阿武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那丛薄荷——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指引什么。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薄荷丛,根茎下的泥土是松软的红土,和石碑旁的黑土截然不同。
用工兵铲(昨夜从油库废墟捡的)往下挖了三十厘米,铲尖碰到了硬物。小心翼翼地刨开浮土,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上刻着朵莲花,是滇西傣族的纹样。
打开铁盒的瞬间,阿武的呼吸顿住了——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群穿着工装的中国人,站在矿洞前,笑得露出白牙。前排左数第三个,是刀兰,扎着两条长辫,脖颈上还没有疤;她旁边站着个高个男人,眉眼和老陈有七分像,手里攥着枚方孔铜钱,和阿武掌心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勐拉矿场,2019312,等回家”。
铁盒底层压着本日记,纸页已经发脆,字迹却很清晰,是刀兰的笔迹:
“3月15日,矿洞塌了,老陈的弟弟被埋了,他说要带着我们逃出去,回云南种薄荷。”
“4月2日,佤邦军来了,抢了我们的钱,还说要把女人卖到妙瓦底。老陈把铜钱给了我,说‘这是咱中国人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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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老陈为了护我,被藤条缠了腿,我把他藏进地道,他说‘等我回来,就去你家的薄荷地’。”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用血写的两个字:“等我”。
“原来……老陈是她的……”阿力的声音哽咽了,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他们都是被拐来的矿工……”
阿武合上日记,铁盒里还有样东西滚了出来——是颗种子,外壳带着细密的绒毛,像极了向日葵的种子,只是颜色是暗红的,沾着点干了的血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佤邦军的喊叫。阿武迅速把铁盒埋回薄荷丛,将铜钱塞进阿力手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引开他们。”
“哥!”阿力抓住他的手腕,“要走一起走!”
阿武笑了,露出那颗缺角的门牙:“傻小子,妈还等着你拿钱回去做手术。记住,拿着铜钱往东北走,翻过那座山就是中国边境,那里有警察,会帮你。”他把那颗暗红的种子塞进阿力口袋,“这是刀兰姐的念想,带出去,告诉外面的人,这里还有很多中国人等着回家。”
引擎声已经到了空地边缘,阿武最后看了眼那丛薄荷,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故意踩断树枝发出声响。佤邦军的喊叫声立刻追了过来,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石碑上,溅起的碎石擦过他的眉骨,火辣辣地疼。
他跑过地道的入口,跑过那棵藏过身的巨树,跑向雨林深处。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阿武突然觉得力气耗尽,靠在棵树干上喘气,低头看时,胸口的口袋里,那枚方孔铜钱正透过布料发烫,像老陈的体温,像刀兰的眼泪,像无数个被困在缅北的中国人的心跳。
风穿过雨林,带来薄荷的清香,混着血藤的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阿武摸出军刀,在树干上刻下枚方孔铜钱的图案,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薄荷地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片雨林了,但只要阿力能带着种子和日记出去,只要“薄荷地”的坐标能被记下来,就总会有人来。来接老陈,接刀兰,接那些被蚀骨藤缠住的魂魄,回那个有薄荷香的家。
树干的汁液顺着刻痕渗出来,像道鲜红的泪,在雨林的暮色里,映着远方边境线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