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军靴踩在黑风口的淤泥里，每一步都陷得极深，腐殖质的腥臭味混着血藤腐烂的酸气，像条湿冷的蛇钻进鼻腔。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缝间漏下的视线落在前方——那片被血藤侵蚀过的沼泽地，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暗绿色的泥浆里，竟有星星点点的白影在蠕动。
“排长，那是……”小马的声音带着颤，火焰喷射器的喷嘴因为他的手抖而晃了晃，在雨幕里划出断断续续的光痕。昨夜被烧毁的血藤残骸还泡在沼里，根须像乱麻似的缠成一团，此刻却在泥浆下隐隐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藤而出。
陈默没应声，只是从背囊里掏出颗信号弹，咬开保险栓往空中一抛。猩红的光团炸开的瞬间，沼泽地亮如白昼——那些白影竟是无数只蛆虫般的幼虫，正从血藤的腐肉里钻出来，每只都长着半透明的翅膀，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粉末，落在泥浆上，瞬间就烧出一个个小坑。
“是血藤的幼虫，”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因为攥紧工兵铲而泛白，“老鬼当年说过，这东西叫‘蚀骨蛆’，专啃活人的骨膜。”他的目光扫过沼泽边缘那排歪歪扭扭的十字架，木头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最末端那个刻着“石头”的牌子，边角正被蛆虫啃出细密的小孔。
小马突然干呕了一声，猛地扣动火焰喷射器的扳机。火龙瞬间舔过沼泽表面，幼虫被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臭味，却有更多的幼虫从泥浆深处涌出来，像是永远烧不尽的野火。“不行啊排长！太多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护目镜上的雨珠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陈默瞥向身后——哨所的方向隐约传来枪声，是留守的弟兄在抵挡从西侧包抄过来的血藤分支。他深吸一口气，将工兵铲插进淤泥，猛地一撬，一块带着血丝的白骨被翻了出来，骨头上还缠着半片军装布料，是老赵生前总爱别在领口的那条红布条。
“老赵的锁骨。”陈默的指尖抚过白骨断裂的截面，那里还留着整齐的锯痕——当年老赵被血藤缠住，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用军刀锯断了锁骨逃生，最后却还是没能走出黑风口。此刻，白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开始微微发烫，红布条上绣的“平安”二字，在火光中透出淡淡的金光。
“滋啦——”金光触到扑过来的蚀骨蛆，那些虫子瞬间化为灰烬。陈默眼神一凛，突然想起老鬼墓碑上的字——“藤怕心，骨怕念”。他迅速从背囊里翻找，将一块块收集来的弟兄们的遗骨扔进沼泽：柱子的半截指骨、石头的颅骨碎片、还有老鬼那枚嵌着弹片的髋骨……
每块骨头落入泥浆，都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蚀骨蛆成片地死去，却也有更粗壮的血藤根须从沼底冒出来，根须上的倒刺闪着幽绿的光，直扑陈默面门。
“排长小心！”小马的火龙及时扫过来，却被根须硬生生顶开，那根血藤竟在火焰中越长越粗，表面裂开无数张小嘴，发出细碎的啃噬声。陈默看得清楚，那些小嘴里咬着的，全是细碎的骨渣——是去年没能收回来的弟兄们的遗骸。
“它们在吃骨头！”陈默怒吼一声，抓起老赵的锁骨迎上去，红布条的金光撞上血藤，根须瞬间像被泼了硫酸，冒出滚滚黑烟。他趁机用工兵铲劈开根须，却见断裂处涌出粘稠的液体，落在他的军裤上，立刻烧出一个个破洞，皮肤传来针扎似的疼。
“是血藤的汁液！”小马急得大喊，调大火焰功率，“排长，快后退！这玩意儿腐蚀性比硫酸还强！”
陈默却不退反进，他注意到血藤根须的中心，嵌着一块暗褐色的东西，形状像颗心脏，正随着根须的蠕动微微跳动。那是老鬼的心脏，当年他为了掩护陈默，被血藤从后背贯穿胸膛，心脏被活生生缠在藤心，成了血藤的养分。此刻，那颗“心脏”上还插着半把军刀，是老鬼最后反击时扎进去的。
“老鬼，我来接你了。”陈默的声音混着雨声，竟带着种奇异的平静。他握紧老赵的锁骨，猛地跃上血藤，任凭汁液灼烧皮肤，硬是顺着根须爬到藤心。军刀的刀柄还留着老鬼的指痕，陈默握住刀柄，与老鬼残存的指痕重合，用力一旋——
“嗷——”血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根根须剧烈扭动，将陈默甩得腾空而起。他借着这股力，将工兵铲狠狠扎进“心脏”，同时把怀里所有的遗骨都抛向空中。骨头坠落的瞬间，金光汇聚成一道光柱，穿透雨幕，沼泽里的蚀骨蛆和血藤根须像冰雪般消融。
小马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陈默落回地面，他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排长！你的胳膊！”陈默的左臂已经被汁液腐蚀得血肉模糊，军装和皮肤粘在一起，渗出的血珠落在泥里，竟让周围的泥浆冒出了细密的气泡。
陈默却笑了，他举起从藤心取出的军刀，刀柄上的血槽里，卡着半片晒干的薄荷叶——是老鬼总带在身上的那种，说能提神。“你看，”他把薄荷叶凑近鼻尖，声音带着点沙哑，“老鬼一直带着呢。”
就在这时，沼泽中央突然咕嘟一声，冒出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却嵌着颗小小的颅骨，正是石头的那颗。花瓣展开的瞬间，周围的泥浆开始清澈，露出底下铺着的一层白骨，整整齐齐地码着，正是去年牺牲的弟兄们的遗骸。
“是……是石头想种的那种花！”小马突然喊道，他认出那是向日葵的花盘，只是花瓣是纯白的，像用白骨雕成的。
陈默望着那朵花，突然明白老鬼说的“藤怕心”是什么意思。血藤靠啃食仇恨和遗骸生长，可当那些遗骸里藏着的念想——老赵的红布条、柱子的奶糖纸、石头的花籽、老鬼的薄荷叶——重新被记起，被珍视，血藤的毒液就成了滋养花朵的养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腐蚀的伤口，血珠落在泥里，竟催生出细小的绿芽。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想来西侧的弟兄们也稳住了阵脚。陈默挺直脊背，将老鬼的军刀别回腰间，对小马说：“通知下去，把弟兄们的遗骸收回来，就在这儿建个花圃。”
小马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这就去！对了排长，刚才哨所来电，说后山发现大片的向日葵，都是石头当年撒的种子长出来的！”
陈默望向黑风口的尽头，那里的雨雾似乎淡了些，露出一抹微弱的晨光。他仿佛能看见成片的向日葵迎着光生长，花盘转动的声音，像极了弟兄们当年在哨所里打扑克的笑骂声。
“告诉他们，”陈默的声音在雨幕里传开，带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等花谢了，把种子收回来，明年种满整个黑风口。”
血藤的汁液还在灼烧皮肤，但陈默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他看着沼泽里那朵白骨向日葵，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竟透出七彩的光。那些被蚀骨之痛啃噬过的地方，终究会开出花来，就像那些埋在心底的念想，从来都不会真正消散。
雨渐渐小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陈默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暖得让人心头发烫。他知道，只要这念想还在，血藤再凶，沼泽再险，他们就能一直守下去——守着这片埋着弟兄们的土地，守着那些蚀骨疼痛里开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