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晨雾还没散,陈默蹲在衣冠冢旁,看着那株从裂笛里钻出来的骨芽发怔。骨芽顶着片带血的膜,膜上的字迹被露水浸得发胀,“魂归处”三个字洇开了墨,倒像是把“归”字泡成了片血色。
“这玩意儿能活?”老鬼叼着烟凑过来,靴底碾过昨晚红丝化成的黑灰,“竹笛裂成这样,还能当养料,邪门得很。”
陈默没回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骨芽的膜。那膜突然收缩了下,像在呼吸,血珠凝成的珠子在晨光里滚了滚,滴在骨芽根上——“滋”的一声,竟冒出缕白烟。
“它在认主。”陈默的声音有点哑,“这珠子是竹笛裂的时候,从笛孔里渗出来的血,带着我的血气,现在喂给它,以后就只认我。”
老鬼啧啧称奇:“跟养蛊似的。”
“比蛊实在。”陈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蛊会反噬,这芽不一样,它记恩。”
话音刚落,祠堂后墙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塌了。两人抄起墙角的铁锨冲过去,只见昨晚被红丝钻透的墙根下,裂开道半米宽的口子,黑黢黢的洞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是噬魂藤的根!”老鬼举着油灯往里照,火光里,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红丝正顺着墙缝往外爬,根须上还沾着碎布——是张队衣冠冢里那件军装的布料。
陈默瞳孔骤缩:“它没走干净!昨晚那是幌子,真正的根在这儿!”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祠堂正殿跑,“枪!张队的那把枪!”
老鬼反应过来,紧随其后。正殿供桌下,那把锈蚀的步枪还插在土里,枪托上的“归”字被晨露润得发亮。陈默一把将枪拔出来,枪身沉重,带着股陈年的铁锈味,枪膛里甚至还留着颗没击发的子弹。
“当年张队就是用这把枪,在缅北崩了三个想抢物资的杂碎。”陈默检查着枪机,动作熟稔得像在抚摸老伙计,“他说过,枪这东西,宁肯锈在手里,也不能让邪祟碰。”
墙根下的蠕动声越来越响,红丝已经爬到了门槛边,带着股腐臭的腥气。陈默把步枪递给老鬼:“守住门口,别让它们爬进正殿伤了牌位。”
“那你呢?”
“我去掏根。”陈默拎起铁锨,眼神冷得像缅北的冰,“既然它认准了衣冠冢,今天就把根刨出来,让它知道这儿是谁的地界!”
老鬼握紧步枪,枪托抵在肩上,这姿势竟和当年张队守仓库时一模一样。“你小心!”
陈默钻进墙根的裂口时,红丝已经缠上了他的裤腿。他挥起铁锨猛劈,红丝断裂处喷出的汁液溅在脸上,又烫又腥。洞底比想象中深,越往下爬,空气里的腐味越重,隐约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东西。
“别躲了。”陈默的声音在洞里回荡,“你想要衣冠冢里的东西,冲我来。”
红丝突然加速涌来,像张网似的罩向他。陈默侧身躲开,铁锨插进泥土,猛地一撬——底下竟埋着块半截的玉佩,上面刻着个“安”字,是李哥当年送给妻子的信物,后来在突围时弄丢了,原来被噬魂藤卷到了这儿。
“就为这?”陈默拎起玉佩,红丝突然疯狂起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缠,“不过是块念想,值得你刨地三尺?”
红丝的另一端传来模糊的呜咽,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哭。陈默突然懂了,噬魂藤不是冲着信物来的,是冲着“念想”本身——它恨这些活着的人还记着逝者,恨这些未凉的枪、未裂的笛、未褪色的记忆,恨这祠堂里的每一缕烟火气。
“你灭不掉的。”陈默拽着红丝往洞外拖,铁锨在石壁上划出火星,“张队的枪还能打响,李哥的玉佩有人捡,我们天天来祠堂扫灰,这些念想活得比你这邪祟结实!”
红丝突然剧烈扭动,根须处竟浮现出张模糊的脸,像是个在缅北死在乱枪下的少年兵,眼里满是不甘。
“我知道你是谁。”陈默的声音软了些,“你只是想回家,可这不是你抢别人念想的理由。”他从怀里掏出块碎骨——是当年从缅北带回来的,不知是谁的,一直收在身上,“拿着这个,往南走,那边有座新修的烈士陵园,埋着不少像你这样的娃,去那儿待着,比在这儿钻墙角强。”
红丝愣住了,扭动的幅度渐渐小了。陈默把碎骨放在玉佩旁,红丝犹豫了下,慢慢松开他的胳膊,卷着碎骨往洞深处退去,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顺。
爬出洞口时,天已大亮。老鬼正靠在门框上抽烟,步枪斜挎在肩上,看见他出来,举了举手里的枪:“里面响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你跟它同归于尽了。”
陈默晃了晃手里的玉佩:“解决了。”
阳光穿过祠堂的窗棂,照在衣冠冢旁的裂笛上。那株骨芽的膜已经褪去血色,露出嫩白的叶瓣,根须缠着笛身的裂缝,像是在轻轻修补。
老鬼突然指着骨芽笑:“你看,它把血珠珠子吞下去了,叶瓣上还留着个红点点,跟朱砂痣似的。”
陈默凑过去看,骨芽的叶瓣上果然有个小红点,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刚才在洞里,红丝退去时,根须在地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突然觉得这蚀骨的缅北记忆里,终究还是藏着点能发芽的东西。
墙角的步枪还在,枪膛里的子弹泛着冷光。陈默走过去,把枪重新插回土里,枪托上的“归”朝阳,像是在说:
只要这枪还能扛,这笛还能响,这祠堂的烟火不断,那些蚀骨的痛,终会变成护着念想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