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时，陈默和老鬼已经跑出了泣血兰的花海。骨哨还攥在陈默手里，指骨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上面的“张”字被血浸得发红，像要渗进骨头里。
“呼……呼……”老鬼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断臂处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那虫群……没追上来？”
陈默侧耳听了听，身后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没有蚀骨虫那种“沙沙”的爬动声。他举起骨哨看了看，哨身还带着体温，刚才那三声哨响像在空气里刻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张队没骗人，这用指骨磨的哨子，果然能镇住那些阴邪东西。
“张队说‘吹三声’，是算准了我们会遇到虫群？”老鬼的声音还有点发颤，他盯着陈默手里的骨哨，眼神复杂，“用自己的指骨磨哨子……他是早就做好了‘留在这里’的打算？”
陈默没说话，只是将骨哨塞进贴身的口袋，军牌贴着胸口，硌得他心脏发紧。他想起张队最后一次跟他们开会，指着地图上的泣血兰花海说：“那地方邪性，但能挡追兵，实在没路了，就往那儿钻。”当时只当是句玩笑，现在才懂，那是他早就铺好的退路，用自己的骨头当路标。
“快看！”老鬼突然指向前方，“是溪流！”
一条清澈的小溪横在眼前，溪水映着晨光，泛着碎银般的光。陈默跑过去，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脸上还沾着泣血兰的汁液，带着股铁锈味，混着血和汗，像在脸上糊了层泥。
老鬼也冲过来喝水，刚喝两口就“嘶”了一声，吐出嘴里的水：“这水……有点甜？”
陈默也尝了尝，确实带着点奇异的甘冽，不像普通溪水那样寡淡。他顺着溪流往上看，溪水是从一处断崖上流下来的，断崖上挂着道瀑布，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这水是活的。”陈默站起身，“沿着溪流走，应该能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老鬼却突然盯着水面出神。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面上漂着片泣血兰的花瓣，刚接触到溪水就化了，像雪融在水里。
“这水……能克那花？”老鬼喃喃道，“张队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把我们往溪边引？”
陈默想起花海燃烧时的火光，想起那些缠人的根茎在哨声中蜷缩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张队磨骨哨，是为了驱虫；种泣血兰，是为了用花海挡住追兵；引他们往溪流跑，是因为这水能解花毒……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甚至算到了他们会被虫群追，算到了他们需要干净的水源。
“他不是‘留在这里’，是早就把生路铺到了这里。”陈默的声音有点发哑，“他用自己当诱饵，把追兵引去花海深处，给我们争取时间。”
老鬼突然蹲在溪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断臂的伤口在水里浸得发白。“我以前总跟他拌嘴，说他太死板……原来他把我们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陈默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他掏出军牌，放在溪水里洗了洗，上面的血渍被冲掉，露出锃亮的字——“张建军”。这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
“走了。”陈默把军牌挂回脖子上，骨哨的棱角隔着衣服硌着皮肤，“张队不想看见我们在这里哭。”
老鬼抹了把脸，站起来，眼里的红血丝混着水汽，倒添了几分狠劲：“对，走！得活着出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外面，让更多人知道……知道他们是怎么用命铺路的！”
两人顺着溪流往上走，溪水越来越宽，渐渐能听见远处的鸡鸣声。陈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林被晨雾笼罩，泣血兰花海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火光了，只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在雾里飘着，像根没烧完的香。
“你听。”陈默突然停下脚步。
老鬼侧耳听了听，除了溪流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飞。
“是蜜蜂？”
“不像。”陈默皱眉，“这声音……有点像蚀骨虫的翅膀声，但更轻。”
他从怀里摸出骨哨，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只要一吹，那些东西就会退去吧？就像张队说的，这哨子能镇住邪祟。
但他没有吹。
晨光已经洒满了山林，溪水在脚下唱着歌，远处的鸡鸣越来越清晰。陈默突然觉得，张队留下这骨哨，或许不只是为了“镇邪”。
别怕。
有我在。
哪怕我不在了，我的骨头也会护着你们。
陈默握紧骨哨，加快了脚步。老鬼跟在他身后，断臂的布条在溪风里飘动，像面小小的旗。
溪流的尽头是片稻田，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人正在插秧，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善意的笑。
“迷路了？”有人用带着口音的话问。
陈默看着那些沾满泥的手，看着田埂上奔跑的孩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们跑出来了。
真的跑出来了。
老鬼碰了碰他的胳膊，指了指稻田边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平安渡”。
“平安渡……”老鬼念着这三个字，突然笑了，“张队，我们到平安渡了。”
陈默摸了摸胸口的军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哨。
风吹过稻田，稻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掌。
“傻小子，哭什么？该笑。”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掉眼泪，对着稻田的方向，轻轻地吹了声骨哨。
“我们到了。”
哨声在晨雾里散开，惊起几只白鹭，在稻田上空盘旋着，飞向更高的天空。
阳光正好，溪水正清。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