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陆晚游终于回神。
“你、你是……天启的萧温郗……”陆晚游眉头狠狠皱起,指尖发颤,“是……峰主的关门弟子……”
温郗:“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陆晚游迟疑地点了点头,“对,我是……我的确曾是清弦峰的弟子,曾是一名音修。”
温郗:“所以,你知道我师父受伤前的事情,对吗?”
“他是因何失声的?”
“噗通。”陆晚游膝下一软,毫不尤豫地跪在了温郗面前。
她的双膝重重砸在山顶堆积的碎石上,低下头不敢再看温郗的眼睛。
“我有罪,萧温郗,我有罪……”陆晚游的眼里泛起了水光。
听到这句话,温郗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如果眼前人真的做过曾伤害过虞既白的事情,即便她们之间相差了一大阶修为,她也定要为师父讨个公道。
但她却觉得,陆晚游不是坏人,于是对真相更加迫切。
温郗:“可以,告诉我吗?”
陆晚游:“我……”
温郗转身背对着陆晚游,她迎着山顶的凉风,空灵的嗓音中带着少有的怅惘。
“我第一次遇到师父的时候,唱了首歌,他用一张光幕告诉我难听。第二次,我听到了他无声的旋律。那是悲伤和掩盖不住的思念。第三次,我知道了他一些事情。”
“于是,我去了典籍司,找到了他的记录。我师父可真厉害啊,功德事迹有一整本书那么厚,温执玉他们也好厉害啊……”
“但怎么就不得上天眷顾呢?我师父为什么一直在失去呢?”
“我们初遇时,他便说不出话了。嗓若清风……肯定是很好听的声音……”
温郗在用这些话击溃陆晚游本就已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她在逼陆晚游坦白。
一缕阳光毫无征兆地穿过云雾缝隙,将山顶的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辉,温郗的侧脸沐浴在这道光芒下,长睫上闪着细碎的光。
温郗:“陆晚游,我师父他弹琴也一定很好听吧。”
这句话,象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晚游的尤豫。她再也撑不住,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双肩剧烈颤斗起来。
陆晚游眸中的水光化作一行行清泪,大颗大颗砸向她膝下的碎石,晕开点点深色的痕迹。
她跪在那里,哽咽的嗓音断断续续,在这无人打扰的山顶,对着晨光倾泻而出。
陆晚游讲起入峰时虞既白的照拂,讲起她捡的那只小猫,讲起北央,讲起他们相处的点点时光,讲起北央被峰主收为弟子……
讲起那场几乎全军复没的任务……
温郗静静地站着、听着,脚下的光线一寸寸移动,照亮更多的山岩。
她听着陆晚游时的叙述,随着那些话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身影。
北央。
那是温郗,素未谋面的师兄。
风猛地大了起来,恰如两人那不平静的心绪,卷起尘土和枯草,在山石间打着旋。
远处一只飞禽掠过天际,发出清唳的鸣叫,很快又消失在群山之后。
时间在陆晚游破碎的讲述和温郗专注的倾听中,悄然流淌。当陆晚游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时,讲述也临近尾声。
阳光越来越盛,驱散了山巅最后一丝雾气,将整片天空喧染成明亮的湛蓝。
风依旧吹着,却仿佛也被陆晚游的哭声感染,带上了一丝呜咽的意味。
陆晚游:“是我带他出院的,是我,都是因为我……”
她颤斗着手想要抓住温郗的衣摆,却又瑟缩着收了回去,眼角的泪大颗大颗的自眼尾流下,她不住地道着歉——
“我对不起峰主……峰主那么好的一个人,他那么好……就算我们惹了祸,偶尔偷闲,他也从没有对我们疾言厉色过……”
“他总是站在我们身后,脸上带着平和的笑……”
“因为我的错,那样好的一个人,却因为我而落到如今的地步……”
“我有负师恩,有负青云道院……”
所以,陆晚游逃出了青云道院,强硬地割开了自己与青云道院的所有联系,横跨启明洲,来到天启北界。
所以,她将自己的本命灵器藏于丹田,改修体术。往日里最爱偷懒的弟子在战场上受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忍着一次又一次的痛,直至体术再无破绽。
所以,她放弃了留职青云道院的愿望,孤身一人守卫边界,只为斩杀尽可能多的魔族,守护尽可能多的百姓。
温郗垂眸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陆晚游,空灵的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晚游,你说音修无用,是觉得音修的攻击太弱,还是——”
“你觉得,自己无用。”
陆晚游眼底的那抹嘲讽不是对音修的嘲讽,而是对自己的嘲讽,她在嘲讽彼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句“无用”中,藏着对北央逝去的无比悔恨。
在意之人的死,有时不会随着时间而逐渐释怀,反而会愈加深刻。
时隔百年,陆晚游还是没能走出北央魂飞魄散的那天,所以修为仍滞留在金丹巅峰。
温郗:“陆晚游,再给我讲些北央的故事吧。”
陆晚游:“北央啊,他是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猫,第一次见的时候,它还没我的巴掌大,小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可怜的很。”
“后来,我带他回了清弦峰,峰主心善,允他留在我身边。他化成人后总是想往外面跑,峰主便为他设了转移阵法;他调皮的很,摔碎了峰主不少花盆……”
“他喜欢青云峰那片林子里的荆芥,峰主就将那片林子要了过来,连带着清弦峰的林中也多了一片荆芥……”
“他住在闻芳阁,那里摆满了他喜欢的花草,不过峰主最喜爱木兰花,他便也跟着喜欢……”
陆晚游的话不算有序,甚至有些混乱,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只是很明显,那一件又一件都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
“百年已过,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对北央的感情……只是遗撼惋惜,还是……已经变成了执念……”
陆晚游苦笑:“自他死后那天起,我便决定再也不会养猫了。”
“我最喜欢的那一只,早就不在了。”
温郗轻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下次回去,我定会为师兄带去一束他喜欢的木兰花。”
往日里总是带着姓去喊师兄师姐,如今,温郗也拥有了自己同门的嫡亲师兄。
她只用喊,师兄。
阳光洒在温郗身上,浅紫色的衣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她的眼中渐渐染上一抹哀伤。
她本来,会有一位师兄的。
会拥有一位,愿意陪她上屋顶偷偷喝酒的朋友;愿意陪她夜闯六大峰的同伙,愿意跟她一起闯祸的同伴;愿意与她同奏的琴友。
会拥有一位,能随时变回原形钻进她怀里的师兄。
清弦峰,本不会如此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