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初春。
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顾砚辞的肩章上,落在他的帽檐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痕。
一路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宋家为什么能保住宋诗雅?
为什么连王清莲都能全身而退?
宋建国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父亲在这其中又做了怎样的权衡?
那些内阁的人,又是怎样的态度?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绞在一起,越理越乱。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司法判决,这是一场政治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中,晚晚的委屈,成了可以适当牺牲的筹码。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顾镇国为了这次判决,特地从东北赶回了四九城。
顾砚辞来到顾镇国的办公楼门口,哨兵挺直脊背向他敬礼。
顾砚辞抬手回礼,脚步却更加急促。
顾镇国的秘书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姓刘,已经在顾镇国身边工作十几年了。
他正坐在外间办公桌后整理文件,见顾砚辞进来,连忙起身:
“顾团长,首长正在”
“我知道。”顾砚辞打断他,“我有急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去通报一声。”
“不用。”顾砚辞已经伸手推开了里间办公室的门。
顾镇国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刘秘书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顾镇国对他摆摆手:“小刘,去泡两杯茶来。把门带上。”
“是。”刘秘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更厚的雾气,将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墙上挂着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书籍,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顾砚辞没有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前,军大衣还披在肩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判决结果,您知道了。”他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顾镇国将手中的钢笔慢慢套上笔帽,放在文件旁边。
“知道了。”
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两年,缓刑三年。”
顾砚辞重复着那几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王清莲免职,开除党籍,但不用承担任何刑事责任。”
“宋建军停职审查,但大概率也只是调离岗位。”
“至于宋建国——他稳如泰山。”
他顿了顿,盯着父亲的眼睛:“这就是结果?”
顾镇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与儿子对视。
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顾砚辞此刻还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砚辞,”顾镇国缓缓开口,“坐。”
“我站着就行。”
“坐下。”
顾镇国的语气重了一些,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顾砚辞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的木质扶手冰凉,透过军装传递到皮肤上。
刘秘书端着两杯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杯是白色的搪瓷杯,印着红色的五角星,杯口冒着袅袅热气。
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房间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顾镇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叶片,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答案。
“你觉得,这个结果不公平。”他说,语气平淡。
“不是觉得,是事实。”
顾砚辞的声音紧绷着,“宋诗雅持枪杀人未遂,证据确凿。”
“按照刑法,至少该判十年以上。”
“王清莲滥用职权,调离国家重点科研团队的院士,这已经构成了滥用职权罪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还有宋建军,他那些事,真要查,够他喝一壶的。”
他越说越快,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可现在呢?宋诗雅不用坐牢,王清莲安然退休,宋建军最多丢官。”
“宋家付出的代价,和他们的罪行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顾镇国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慢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你说得对。”
出乎顾砚辞的意料,父亲竟然点头承认了,“从法律角度看,这个判决确实轻了。”
“宋家付出的代价,也确实配不上他们的罪行。”
顾砚辞愣住了。
他本以为父亲会解释,会安抚,会讲那些“大局为重”“适可而止”的道理。
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地承认不公。
“那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也带着不甘。
顾镇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顾砚辞,身影在窗玻璃的雾气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
“砚辞,你记得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下棋吗?”
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顾砚辞皱眉:“记得。”
“那时候你总想着一口气吃掉我所有的棋子,觉得那样才算赢。”
顾镇国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告诉你,下棋不是为了吃光对方的棋子,是为了赢。”
“有时候,为了赢,你需要弃子,需要退让,甚至需要故意输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战斗。”
他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儿子。
“政治,就是一场更大、更复杂的棋局。”
“在这个棋局里,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得失。”
“没有快意恩仇,只有权衡利弊。”
“所以晚晚,就是可以舍弃的‘弃子’?”顾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
顾镇国摇头,神情严肃起来,“晚晚从来不是弃子。”
“恰恰相反,她是我们在西北布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不,她不是棋子,她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同志,是功臣。”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正因为她重要,所以宋家才必须付出代价。”
“但这个代价,不能是宋家的覆灭——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顾砚辞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