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明皇家科学院,原胡惟庸府。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三百一十二名“青年才俊”齐聚一堂。
这些人,要么是绫罗绸缎、头戴纶巾的文人学子,要么是锦衣华服、腰佩玉石的勋贵子弟。他们站在泥泞与木屑之间,个个昂首挺胸,神态倨傲,与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格格不入。
角落里,工部尚书张允、户部尚书王国瑞、吏部尚书詹徽三人,如同三尊铁青着脸的门神,冷眼旁观。他们倒要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永安侯,要怎么收场。
“大哥,这帮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李景隆凑在周明身边,压低了声音,“你看那个穿白袍的,是詹徽的得意门生,去年会试差点就进了前十。还有那个,吏部侍郎的宝贝儿子,听说斗鸡走狗是把好手。”
周明根本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叽叽喳喳、满腹牢骚的“未来栋梁”。
这哪里是科学院的班底,这分明是一份死亡名单,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他一步踏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现场的嘈杂声小了一些,但无数道审视、轻蔑、好奇的视线,如同针一样扎了过来。
不等周明开口,一名白袍士子便越众而出,拱手朗声道:“敢问周院长,我等皆是饱读圣贤之书的读书人,今日召我等来此,不知有何见教?这入院大考,又考得是哪本经,哪本集?”
他一开口,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就是!我等将来是要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岂能与工匠为伍!”
“听闻周院长要考校我等,不知是考策论,还是考诗赋?”
周明看着那个带头的白袍士子,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拍了拍手。
瞬间,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格物坊工匠,抬着一堆东西走了上来。一堆长短不一的木料,几捆粗麻绳,还有几把斧头、锯子、锤子等最基本的工具。
工匠们将东西往空地上一扔,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然后便一声不吭地退到了周明身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干什么?现场表演劈柴吗?
周明环视全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入院大考,现在开始。”
“题目,只有一个。”
他指着地上的那堆木料和工具。
“一炷香之内,用这些东西,搭建一个稳固的构架。要求不高,能承受住我身后这两位护卫的重量,就算通过。”
“可以单人,也可以组队。现在,计时开始!”
话音落下,现场先是诡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山洪般的喧哗与嘲笑。
“什么?让我们当木匠?”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我乃堂堂翰林编修之子,你让我去弄这些下九流的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名穿着华贵的勋贵子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他摇着扇子,对着同伴挤眉弄眼:“本公子可没时间玩这种泥瓦匠的游戏,走,去秦淮河听曲儿!”
说着,他便大摇大摆地转身要走。
周明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陆雪玺的身影一闪,下一刻,那名勋贵子弟已经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你……你干什么!放开我!我爹是平凉侯!”
陆雪玺面无表情,手臂一甩,那纨绔子弟便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被干脆利落地扔出了工地大门,重重摔在泥地里,滚了一身黄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一幕给震住了。
周明这才冷冷地开口:“皇家科学院,只收两种人。一种,是有用的人。另一种,是能变得有用的人。”
“至于废物,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他看着那群脸色煞白的士子,继续道:“你们说要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好大的口气!”
“黄河决堤,你们谁能算出缺口大小,需要多少土石?北疆大雪,军粮不济,你们谁能设计出更省力的运输工具?水师出海,战船损毁,你们谁能拿出更坚固的修补之法?”
“圣贤书读得再多,连一个最简单的承重结构都搭不出来,只会空谈误国!”
“连动手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你们拿什么去安邦定国?就凭你们那张只会引经据典的嘴吗?”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自命不凡的读书人脸上。
他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周明说的,是他们永远无法回避的事实。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开始燃烧。不想考的,现在就可以滚。留下来的,就给我闭上嘴,动手!”
周明坐回高台上的太师椅,端起一杯茶,悠然自得。
李景隆站在他身后,已经看傻了。
杀鸡儆猴,诛心之论!他大哥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这群天之骄子的傲气打得粉碎!
人群骚动起来。
有十几个人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周明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剩下的大部分人,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们这辈子,连锄头都没摸过,更别提斧子和锯子了。看着那一堆木料,就如同看着天书。
一些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依《考工记》所载,榫卯结构方为正道……”
“非也非也,斗拱之法,方能承千钧之力!”
他们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唾沫横飞,就是没有一个人动手。
周明心里冷笑。
典型的夸夸其谈,眼高手低。这种人,在后世的公司里,就是那种只会做ppt的。
另一边,几个勋贵子弟仗着有几分力气,学着工匠的样子,拿起斧头就砍,拿起锤子就敲,胡乱地把木头钉在一起,结果搭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还没等他们站上去,自己就先散了架。
周明撇了撇嘴。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纯属炮灰。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上丑态百出,一片混乱。
角落里,那三位尚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塞进来的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
詹徽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有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匠。
他正是之前向周明提出改良窑炉建议的宋应星。
此刻,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三角形。
“诸位,单独一根木料,极易弯折。但若将三根木料,以此法连接,便成一个整体,坚固无比。”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
“再将数个此物并排,以横木相连,分散其力……如此,便可成一坚固平台。”
他身边几个人,有的是被排挤的寒门士子,有的是同样出身工匠的杂役,都听得连连点头。
很快,他们分工合作,有人量尺寸,有人锯木头,有人负责组装,配合默契,井然有序。
一炷香,即将燃尽。
场上绝大部分人,要么两手空空,要么面前摆着一堆废柴。
只有宋应星他们的小组面前,一个造型简洁、结构稳固的木制平台,已然成型。它通体由一个个三角形的桁架结构组成,看起来轻巧,却透着一股几何学的美感和力量感。
周明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个平台前,示意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站上去。
护卫对视一眼,一步踏上平台。
木台,纹丝不动。
两人又在上面用力跺了跺脚,平台只是发出了沉稳的闷响,依旧稳如磐石。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看似简单却创造了奇迹的平台上,又从平台,转移到宋应星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着那近三百名满脸震惊、羞愧、不甘的“才俊”。
“现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通过考核的,只有他们八个。”
他指着宋应星的小组。
“其余所有人……”
周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全部淘汰。收拾东西,滚蛋!”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詹徽再也忍不住,他从人群后方冲了出来,须发皆张,指着周明怒吼。
“周院长!此举与儿戏何异!老夫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