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来了！
周福的声音带着颤，像是被冰水浇过。
饭厅里那股浓到化不开的佛跳墙香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景隆刚塞进嘴里的一块鲍鱼，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口，脸都憋青了。
陆雪玺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着警惕。
周明放下汤碗，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该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饭点来。
还是佛跳墙。
这可是他专门画了图谱，让王厨子研究了好几天才复刻出来的顶级享受。
他一口都还没尝呢！
心里骂归骂，周明脸上却古井无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慌什么。”
他瞥了一眼快要翻白眼的李景隆。
“太子殿下是来吃人的吗？”
说完，他径直走出饭厅，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李景隆好不容易把鲍鱼咽下去，连滚带爬地跟上，一张脸惨白如纸。
陆雪玺犹豫了一下，也放下勺子，跟在两人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永安侯府的前厅，灯火通明。
太子朱标就站在那儿，他没有穿太子常服，只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头戴璞头，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贵公子的温润。
但他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疲惫，却连灯火都遮掩不住。
“臣，周明，参见太子殿下。”
周明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李景隆，参见太子殿下！”李景隆扑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
朱标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最后方的陆雪玺身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都起来吧。”
朱标摆了摆手，自己寻了张太师椅坐下，动作间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环视着这间布置简洁却不失雅致的前厅，许久，才缓缓开口。
“永安侯府，真是个清静的好地方。”
这话一出，李景隆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清静？
外面血流成河，锦衣卫抓人抓得满城风雨，这时候说清静，不是敲打是什么！
周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夸奖，这分明是在提醒。
提醒他，外面风大雨大，你这个侯府最好安安分分，别掺和进来。
周明躬身，姿态谦卑，说出的话却滴水不漏。
“回殿下，臣一心只在格物院的图纸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微微一顿，补充道。
“外面的风雨，臣不敢听，也不想听。”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表态了。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对你们的政治斗争没兴趣，也绝不伸手。
朱标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暖意。
他要的就是周明这个态度。
一个聪明、能干，却又安分守己的纯臣。
“孤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朱标叹了口气，身体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格物院的事情，你做得很好，父皇很高兴。往后，朝堂之事，你莫要理会，专心做好你的格物院提督，便是对大明最大的功劳。”
“臣，遵命。”周明再次躬身。
这颗定心丸，总算是吃下了。
只要老朱和太子爷还需要他这个“工具人”，那胡惟庸案牵连再广，也烧不到他身上。
“殿下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要事？”周明试探着问。
总不能真是来查岗的吧？
朱标沉默了。
他揉着自己的眉心，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让这位一向温和宽厚的太子，显得有几分脆弱。
“没什么要事。”
他缓缓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只是……宫里太吵了。”
吵？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日，宫里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怎么会吵？
唯一的解释，是朱标说的“吵”，并非声音，而是别的。
“孤想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寻个清静。”
轰！
周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借宿？
在这节骨眼上？
太子爷不在东宫待着，跑到他这个幸进之臣的府里来躲清静？
这哪是躲清静，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周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拒绝？
不可能。
拒绝太子，就是打他的脸，跟找死没区别。
答应？
可这风险……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朱标。
太子脸上那种近乎恳求的神态，不似作伪。
看来，老朱这次的清洗，真的把这位仁厚的储君给逼到极限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
而自己这个被皇帝和太子同时认证的“纯粹的技术官僚”，恰好成了最佳人选。
想通了这一点，周明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赌了！
富贵险中求！
“殿下言重了。”
周明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诚恳，“殿下能驾临侯府，是臣天大的荣幸。别说一晚，殿下想住多久都行。”
他侧过身，对着周福吩咐道：“快，去把最好的‘静安轩’收拾出来，所有用具全部换新的！再备好热水香汤！”
“是，是！侯爷！”周福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标看着周明这番行云流水的安排，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有劳了。”
“殿下说笑了。”周明也笑，“殿下还没用晚膳吧？正好，臣府上刚温好一坛佛跳墙，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先用些？”
提起佛跳墙，朱标也是一愣。
这道菜工序繁复，乃是闽菜中的至尊，就算是在宫里的御膳房，也不常做。
没想到，周明府上竟有准备。
那股若有若无的霸道香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一天未曾好好进食的肠胃，开始抗议。
“也好。”朱标点了点头，站起身。
饭厅里，重新摆上了碗筷。
李景隆战战兢兢地陪坐在一旁，筷子都不敢动。
陆雪玺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太子坐下后，她便自顾自地开始喝汤，只是动作比刚才斯文了许多。
朱标看着这一桌人，感觉有些奇异。
一个战战兢兢的国公府世子。
一个只对食物感兴趣的女侠。
还有一个，无论何时都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永安侯。
这永安侯府，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黄浓郁的汤汁送入口中。
极致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山珍与海味，经过长时间的煨炖，所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温暖醇厚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一整天的疲惫、烦躁、压抑，似乎都被这口汤，冲淡了几分。
朱标一连喝了好几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汤。”他由衷地赞叹。
“殿下喜欢便好。”周明给他夹了一块煨得软糯的海参。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李景隆看着太子爷吃得香，胆子也大了些，开始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珍馐。
只有周明，吃得不紧不慢，心中却在盘算着。
太子今晚留宿，绝不只是避难那么简单。
他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一碗汤见底，朱标放下了勺子。
他没有看别人，只是看着周明，平静地开口。
“周明。”
“臣在。”
“你觉得，父皇这次……”
朱标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会杀多少人？”
周明刚送到嘴边的一勺汤，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