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心里咯噔一下。
太医院院判？
朱元璋这是……不放心了？
派人来查探虚实了？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小太监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视线正好落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整理好衣袍的陆雪玺身上。
气氛瞬间凝固。
小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堆起更深的褶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咱家侯爷真是……体恤下属。”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周明像是没听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有劳公公了。一点小伤，死不了。倒是这位安平县主，昨夜为护驾受了重创，正需要太医瞧瞧。”
他三言两语，便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暧昧，扭转成了“上司关心重伤下属”的公事公办。
同时，还把皮球踢给了身后那位面白无须，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医院院判。
那位院判姓黄，约莫五十出头，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周明和陆雪玺分别拱了拱手。
“臣，奉旨为侯爷与县主诊脉。”
他的姿态很低，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官僚气。
“我先来吧。”周明主动伸出手，搭在桌沿。
黄院判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周明腕上。
片刻，他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脉象沉稳有力，除了些许脱力之相，完全不像是经历过一场血战的人。
“侯爷吉人天相，只是些皮外伤与劳累过度，静养几日便可无碍。”黄院判说着官面文章。
周明点点头，看向陆雪玺。
“该你了，县主。”
陆雪玺还站在原地，身体紧绷，满脸抗拒。让她把伤口暴露在另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比杀了她还难受。
周明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黄院判，县主胸背两处刀伤，尤以胸前为重，伤及肺腑。我已为她做了紧急处理，还请院判过目，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
检查伤口，而不是诊脉。
黄院判心头一凛。皇帝的口谕，就是要他查清这位新晋县主的伤势，到底是不是真如周明所说那般严重。
这是在核实功劳！
“县主，请。”黄院判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陆雪玺求助般地看向周明。
周明回了她一个“别废话，照做”的表情。
最终，陆雪玺咬着唇，在周明“专业”的目光逼视下，屈辱地转过身，褪下外袍，趴在了长榻上。
当黄院判看清她背后的伤口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两道伤口，缝合得……极其诡异！
针脚细密得如同绣花，收口处打的结，是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的样式。这哪里是金疮缝合，分明是绣娘在绫罗绸缎上飞针走线！
“这……这是何人所为？”黄院判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周明从容地走过来，“格物之学里的一些小技巧罢了，让院判见笑了。”
格物之学？
黄院判彻底懵了。格物之学还能用来缝肉？
他不敢多问，只能凑近了仔细观察，越看越是心惊。
这缝合，不仅美观，而且最大程度地保全了皮肉的活性！
“县主，还得……看看胸前的伤。”黄院判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了。
陆雪玺的身体又是一僵。
周明拿起一件干净的布袍，盖在她背上，然后才开口。
“坐起来。”
陆雪玺依言坐起，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当她看到那根从肋间伸出的胶皮管，和下面接着的那个装着半瓶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瓶时，黄院判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东西？！
妖术吗？！
“此乃‘胸腔闭式引流’。”周明主动解释，吐出的词汇，每一个都砸在黄院判的知识盲区上，“县主气胸，肺叶被压，若不将胸中积气积血排出，神仙难救。此法，可保她性命。”
黄院判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行医一辈子，救人靠的是汤药，是金针，是祖宗传下来的方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的却是闻所未闻的器物，说着听不懂的道理，却实实在在地，把一个必死之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旁的小太监，也是看得眼皮直跳，默默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咳……侯爷医道通神，咱家……咱家佩服。”小太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连忙转移话题，“陛下赏赐的御膳还热着呢，侯爷和县主忙了一夜，想必饿了，快请用膳吧。”
这台阶给得恰到好处。
周明挥挥手，示意陆雪玺穿好衣服。
两个小力士连忙上前，将描金漆盒打开，一盘盘精致绝伦的菜肴被端了出来，摆满了整张书桌。
水晶肴肉，软兜长鱼，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
每一样，都是淮扬菜系的顶尖名品，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书房。
周明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块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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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身边的陆雪玺，已经完全看呆了。
她一双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盘色泽金黄，浇着酸甜酱汁的松鼠鳜鱼，一眨不眨。
常年亡命天涯，她吃得最多的是干粮和粗饼，何曾见过如此精雕细琢的人间美味？
“吃吧。”周明将一副干净的碗筷推到她面前。
陆雪玺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腹中的饥饿感，还是战胜了矜持。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外酥里嫩，酸甜的酱汁在味蕾上炸开。
陆雪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太好吃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旁人，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二筷，第三筷……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一块鱼肉下肚，她又将目标转向了那碗清澈见底，飘着金黄蟹粉的狮子头。
用勺子轻轻一舀，肉丸软嫩得不可思议，入口即化，满口都是极致的鲜香。
陆雪玺幸福得眯起了眼睛，连带着脸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周明停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面对刀山火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面对皇帝的威严，也能倔强地站着。
没想到，竟然在区区一桌饭菜面前，彻底破了防。
原来是个吃货。
这算不算是……找到了她的弱点？
周明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一旁的小太监和黄院判，也是看得面面相觑。这位传说中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女杀神，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大部分菜，都进了陆雪玺的肚子。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饱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咱家……便不打扰侯爷和县主歇息了。”
小太监和黄院判识趣地告退，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和震惊，离开了侯府。
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明看着面前杯盘狼藉的惨状，又看看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的女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那么好吃？”
陆雪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没吃过。”
周明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以后想吃，府里的厨子也能做。”
陆雪玺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
“真的？”
她看着周明，那副样子，像一只看到了肉骨头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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