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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的圣巴巴拉,即使在凌晨,也本应沉浸在其特有的、慵懒而富裕的宁静之中。然而,此刻,在通往山顶私人别墅的蜿蜒山路上,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紧绷气氛正在无声地蔓延。十几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特警车辆,如同暗夜的幽灵,关闭了所有车灯,仅凭微光夜视仪指引,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别墅外围视觉死角的阴影里。引擎早已熄灭,山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樊霄坐在领头的指挥车里,身体如同雕塑般凝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电子设备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轮廓分明却写满疲惫与焦灼的侧脸。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紧紧攥着那份几乎要被揉碎的别墅平面结构图,仿佛要将这纸张嵌入骨血。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象是连日来不眠不休、疯狂搜寻烙下的印记,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刺眼。
距离如此之近。地图上的坐标,线人的情报,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沉砚之在圣巴巴拉的巢穴。他几乎能通过这冰冷的图纸,感知到别墅内的气息,想像出游书朗此刻可能正沉睡在哪个房间,眉头是否依旧习惯性地微蹙,还是……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展露着被篡改记忆后、全然信赖的微笑?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痉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深渊。他怕,怕看到游书朗受到任何伤害,更怕这一次的扑空,会成为压垮他最后希望的稻草。
“樊先生,所有突击小队已就位,狙击点视野清淅,外围封锁完成。”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长压低后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行动计划不变,三分钟后,从东西两侧同时突破,优先控制别墅内所有人员,确保人质安全。请您遵照约定,待在后方安全局域,等待我们的消息。”
“不,”樊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要跟你们一起进去。”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车窗,死死锁住那片隐匿在林木之后、仅能窥见一角灯火的建筑,“我必须第一时间确认他的安全。”他不能再等了,哪怕多一秒的延迟,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无法忍受隔着人墙、在混乱之后才看到游书朗的场景,他必须亲自确认,立刻,马上。
特警队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评估风险。樊霄的身份和在此事上投入的资源,让他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但直接参与突击行动,依旧不合规矩。最终,队长妥协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可以,但请您务必跟在我身后,听从指挥,确保自身安全。”
“明白。”樊霄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凌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湿气,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拉紧了黑色战术外套的拉链,目光如同鹰隼,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些训练有素、动作迅捷如猎豹的特警队员。
三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手表的秒针精准地划过预定刻度,行动信号发出!
“行动!”
“砰——!!”
巨大的破门撞击声,如同惊雷,悍然撕裂了圣巴巴拉山顶的宁静。坚固的别墅大门应声向内崩开。几乎在同一时间,东西两侧也传来了玻璃破碎和突入的声响。黑影如潮水般涌入别墅内部,伴随着短促而清淅的指令声、脚步声,以及红外线瞄准器发出的、在昏暗环境中清淅可见的红点,在墙壁和家具上快速移动搜寻。
“客厅安全!”
“厨房安全!”
“一楼走廊清除!”
樊霄紧跟在特警队长身后,冲进了别墅。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飞速掠过每一个闯入视线的角落。
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香熏瓶,里面是游书朗偏爱的、带着清新微甜的橙子香气,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餐厅的长桌上,还残留着未及收拾的餐具,两只高脚杯,其中一只杯沿还沾着些许红酒的痕迹,另一只则干净如新,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造型可爱的甜点。通向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夜风卷入,吹动了藤椅上那本摊开的画册,画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尚未完成的向日葵花田,笔触细腻,充满了生命力,旁边还散落着几支削好的画笔……
这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无比清淅地证明着,游书朗昨晚,甚至是不久前,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他在这里呼吸,在这里用餐,在这里作画,在这里……与沉砚之共度时光。每一个细节,都象一根细小的针,刺穿着樊霄的神经,既让他因为确认了游书朗的踪迹而心跳加速,又因为这温馨场景背后隐含的意义而痛彻心扉。
然而,随着搜索的深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逐渐淹没了樊霄。
太安静了。
除了特警队员行动的声音,整栋别墅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响动——没有惊慌的脚步声,没有质问声,甚至没有睡梦中被惊醒的呓语。
“报告!主卧室空无一人!床铺有使用痕迹!”
“报告!二楼所有房间排查完毕,未发现目标人物!”
“报告!地下室和阁楼已彻底搜查,没有异常!”
“报告!车库少了一辆黑色宾利飞驰,确认是登记在沉砚之名下的车辆!应该是提前撤离了!”
一声声冰冷的汇报,通过对讲机清淅地传来,如同重锤,一记又一记,狠狠砸在樊霄的心口。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低吼一声,如同困兽,猛地推开身前的人,不顾一切地冲上了二楼,径直闯入了那间显然是主卧的房间。
卧室里弥漫着与游书朗身上曾经相似的、淡淡的雪松与洗涤剂混合的气息。大床略显凌乱,一侧的枕头甚至微微凹陷,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开,被褥间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馀韵。樊霄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住了床头柜。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游书朗常用的、品牌特定的绘图铅笔。笔尖因为频繁使用而有些钝圆,笔杆上甚至能看到他指尖长期摩挲留下的细微痕迹。最让樊霄心脏骤停的是——那支笔的笔帽,没有盖上。就那样随意地放在那里,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拿起它,继续完成那幅未尽的向日葵。
走得如此匆忙……连这点细节都顾不上吗?
樊霄跟跄着走到床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颓然跌坐在尚存馀温的床沿。他伸出颤斗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铅笔,冰凉的笔杆入手,他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属于游书朗的指尖温度。但这微弱的、虚幻的暖意,根本无法抵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来了,他终于找到了这里。可等待他的,只是一座尚存爱人气息、却已人去楼空的华丽牢笼。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将那只无帽的铅笔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笔夹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晚了一步?沉砚之难道能未卜先知?
“先生,”陈默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拿着一个微型u盘,“我们在别墅的监控系统和外围几个隐蔽的传感器里,发现了这个。技术组初步分析,沉砚之在我们内部的通信链路上,可能安插了钉子,或者利用了极其高超的监听技术。我们的行动消息……被提前泄露了。根据系统日志和车辆离开的监控片段推断,他们至少在我们抵达前一个小时,就已经从容撤离。”
“泄……露……”樊霄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绝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狠戾与冰寒,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查!给我彻查!动用一切手段,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内鬼给我揪出来!”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同时,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查所有离开圣巴巴拉的交通路线!私人飞机航线申请、高速公路监控、铁路客运记录……任何可能的方式,哪怕是把太平洋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的去向!”
他绝不会放弃。沉砚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带着游书朗躲到天涯海角,他樊霄也要穷追不舍,哪怕踏碎凌霄,搅翻地狱,也定要将他的书朗,从那个精心编织的虚假幻境中,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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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平流层之上,一架湾流g650私人飞机正平稳地穿梭在浓厚的云海之间。机舱内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柔和,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却无法驱散游书朗心头逐渐聚拢的疑云。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毛毯,目光有些茫然地注视着舷窗外。下方是翻滚不息、如同白色棉絮般的云层,上方则是幽深无垠、缀着几颗寂聊星辰的墨蓝色天幕。飞行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他依旧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行程变更。
“阿砚,”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笔记本计算机上快速敲击着什么的沉砚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我们为什么突然要去华盛顿?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圣巴巴拉的阳光和牧场,计划要多待几天的吗?我还想……再去画一次那片向日葵花田。”
沉砚之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他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游书朗所熟悉的、那种能抚平一切不安的温柔笑容。他合上计算机,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了游书朗放在毛毯上的手。
“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急事,有几个非常重要的合约和董事会决策,必须我亲自去华盛顿处理一下。”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担心,只是小事,很快就能解决。等忙完了这阵,我带你去一个更安静、更美的地方度假,好不好?听说华盛顿州北部的圣胡安群岛也很漂亮,我们可以去那里看鲸鱼。”
他的笑容依旧完美,语气也充满了惯常的宠溺,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商务出行。然而,游书朗却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地方——沉砚之握住他的那只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颤斗;他眼底深处,那飞快掠过的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慌乱与警剔,与他平静的语气形成了微妙的反差;甚至在他回答问题时,目光都有一瞬间的游移,似乎心思并不完全在此。
这种心不在焉的紧绷感,是游书朗在过去这段被“呵护”得无微不至的日子里,从未在沉砚之身上感受到的。
“可是……我们走得太匆忙了,”游书朗小声地、带着些许失落说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台已经合上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似乎残留着一些快速闪过的、他看不懂的代码和地图界面,“我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那本画册,还有才画了一半的向日葵……” 那些都是他近日来,在沉砚之引导下,逐渐投入了情感和时间的“爱好”。
“没关系,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沉砚之立刻接口,语气轻快,试图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到了华盛顿,我立刻让人给你准备全新的,最好的画具,最好的颜料。你喜欢什么牌子的,我们就买什么牌子的,或者把整个画材店搬回来都可以。”他伸手,亲昵地揉了揉游书朗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飞行时间还长,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保证不会错过任何风景。”
游书朗看着他温柔得无懈可击的脸庞,最终还是将喉咙口的疑问咽了回去。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依言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根本无法入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离开别墅前那混乱而急促的一幕——沉砚之接了一个加密电话,他甚至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看到沉砚之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甚至闪过一丝……杀意?紧接着,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居服,就被沉砚之近乎粗暴地拉着手腕,匆匆塞进了车库里的车。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句低沉的“别问,跟着我”。车子在山路上飞驰,遇到一个临时设立的检查点时,沉砚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他整个护在身后,手臂肌肉紧绷,与执勤人员对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强自镇定的紧张感。还有……飞机上那位面容姣好的乘务长,在为他递上毛毯时,看他的眼神,似乎也带着一丝复杂的、类似于同情或者担忧的异样情绪……
这些碎片化的、细微的不对劲,象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被沉砚之刻意营造的、温暖安谧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不安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悄然萌发。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不该有”的疑虑甩出去。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沉砚之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在努力。公司事务紧急,压力巨大,他有些反常也是情有可原。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更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他添麻烦。要相信他,必须相信他……这是支撑着他现在这个“世界”的唯一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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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的飞行在压抑的沉默中度过。私人飞机最终降落在华盛顿州一个偏僻的、似乎主要用于私人飞机起降的小型机场。跑道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夜色深沉,只有跑道灯和停机坪上寥寥几盏照明灯,勾勒出荒凉孤寂的轮廓。
一辆车窗贴着深色膜的黑色越野车早已如同蛰伏的野兽,等侯在舷梯之下。沉砚之没有丝毫停留,紧紧牵着游书朗的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快速带下飞机,塞进了车的后座。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
车子立刻激活,没有丝毫耽搁,驶离机场,一头扎进了更加深邃、不见尽头的山林公路。道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枝桠交错,将本就稀疏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车内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游书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原始的景色,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这与他认知中沉砚之通常会选择的、位于繁华都市内核或者风景优美度假区的住所,截然不同。
“快到了,”沉砚之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内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的目光锐利地紧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仿佛在警剔着任何可能出现的追踪者。他握着游书朗的手,掌心比平时更加灼热,甚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汗湿,黏腻地贴在一起,这种感觉让游书朗非常不适,却又不敢轻易抽回。“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非常安全,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他重复着“安静”和“安全”,象是在对游书朗说,又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穿过一片几乎完全屏蔽了路径的茂密藤蔓和灌木丛后,一座庞大而阴森的建筑物,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史前巨兽,赫然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那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复兴式古堡。由巨大的、色泽暗沉的花岗岩垒砌而成,岁月的风雨在石墙上留下了大片斑驳深色的水渍和蜿蜒的苔藓。高耸的塔楼尖顶直刺灰蒙蒙的夜空,几扇狭长的窗户如同怪物眯起的眼睛,透出零星几点昏黄却毫无暖意的灯光。古堡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铁艺锻造的围栏,尖端锋利,藤蔓植物如同巨蟒般缠绕其上。整座建筑散发着一股沉重、压抑、与世隔绝的腐朽气息,与圣巴巴拉那栋充满阳光、熏衣草香和现代艺术感的别墅,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鲜明对比。
“这是……?”游书朗看着眼前这座仿佛只存在于中世纪恐怖故事中的建筑,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疑虑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塞满了他的胸腔。
“是我母亲家族名下的一处老产业,建于十九世纪末,有很长的历史了。”沉砚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游书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很久没人常住,但定期有人维护,基础设施是完善的。这里……足够隐蔽,也足够安全。”他特意加重了“隐蔽”和“安全”这两个词的读音。
他拉着游书朗下了车,冰冷潮湿的山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古堡厚重的橡木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旧式管家服、面容刻板如同蜡像的老者沉默地站在门内,微微躬身。
内部的景象更是让游书朗感到窒息。挑高的大厅极其宽敞,却空荡得能听到脚步的回声。装饰极尽奢华——褪色的波斯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蒙着灰尘,悬挂在穹顶,墙壁上挂着颜色暗沉、内容阴郁的宗教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材、灰尘和淡淡霉味的冰冷气息。虽然看得出经过了仓促的打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被时光遗忘的孤寂与阴冷,根本无法驱散。
沉砚之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带着游书朗沿着一条光线昏暗的旋转石梯上了三楼,走进一间准备好的卧室。
房间很大,甚至可以说空旷。除了一张看起来异常坚固、挂着暗色帷幔的四柱大床,一个同样笨重的雕花衣柜,以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外,几乎再无他物。壁炉里没有生火,冰冷的石材更添寒意。而最让游书朗感到心惊肉跳的,是那扇唯一的、狭长的、本该用来采光和通风的窗户——
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粗大的螺栓死死地固定在窗框内外,将窗外那一片压抑的森林景色,切割成了无数个令人绝望的小块。
游书朗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冰冷的铁栏上,心脏象是被猛地重击,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晕厥的抽痛。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抗拒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是安全措施……这分明是……
“窗户上……怎么会有这个?”他指着那些铁栅栏,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斗,连尾音都变了调。
沉砚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铄了一下,避开了游书朗直视的目光。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栏,语气试图保持平静:“古堡年代久远,当初建造时,为了防范山里的野兽,或者……一些不必要的闯入者,所以加装了这些。年代久了,一直也没拆除。”他转过身,重新走向游书朗,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你别多想,这里很安全,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抱住游书朗微微发抖的身体,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
一种近乎祈求的、不易察觉的脆弱:“书朗,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外面的一些……麻烦事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就能象在圣巴巴拉时计划的那样,找一个真正安静美丽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就我们两个人,再也不分开。”
游书朗僵硬地靠在他怀里,鼻腔里充斥着沉砚之身上那熟悉的、此刻却让他感到莫名窒息的雪松香气。他看着眼前冰冷的铁栏,看着这间空旷得如同牢房般的卧室,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房门,心底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虑,如同获得了养分的藤蔓,疯狂地滋长、缠绕,几乎要冲破那层被精心构筑的记忆帷幕。
可是,长期的依赖和“被拯救”的感恩,以及那份被植入的、对沉砚之全然的信任,依旧如同枷锁,束缚着他的思想和质疑。他挣扎著,在巨大的不安和惯性依赖之间,最终,还是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干涩的声音:
“……我相信你,阿砚。”
他不知道,这座看似提供庇护的古老石堡,其实是沉砚之在穷途末路时,为他精心挑选的、更加坚固也更加隐蔽的黄金牢笼。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此刻依然选择去“相信”的人,正在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和欺骗,将他与真实的世界彻底隔绝,试图将他永远囚禁在这座名为“爱”的、虚幻的孤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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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遥远的圣巴巴拉,天色已蒙蒙亮。彻夜未眠的樊霄,眼底是焚尽一切后的灰烬与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决绝火焰。陈默将一份刚刚破译传输过来的情报,递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追踪到了。沉砚之的私人飞机,使用了伪造的飞行计划,但最终还是在一个小时前,降落在华盛顿州斯诺霍米什县的一个小型私人机场。交叉比对车辆信息和沉家过往的资产记录,确认他们在华盛顿州北喀斯喀特山脉深处,拥有一座继承自母系家族的、几乎被遗忘的十九世纪古堡产业,名为‘鸦巢’。”
“华盛顿……古堡……‘鸦巢’……”樊霄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单薄却重逾千斤的情报纸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那里是华盛顿州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是在绝境中看到唯一生路后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陈默,立刻准备飞机,调动我们在华盛顿州所有的人手和装备。”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去华盛顿,去那个‘鸦巢’。”
“这一次,就算是把那座古堡连同整座山都夷为平地,我也绝不会……再让他从我的眼前消失!”
一场横跨美国西海岸的追逐,即将抵达终点。
虚假的温情面纱已被撕开,冰冷的囚笼显露真容。
而沉睡在谎言深处的真实记忆,是否能够穿透这重重迷雾,在这座阴森古老的石堡中,查找到那一线苏醒的曙光?
风暴,即将在华盛顿的深山中,上演最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