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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丰沛,慷慨地倾泻在这片位于城市腹地的森林公园里。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热带乔木宽大的叶片,在蜿蜒的石板小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的清香,以及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佛寺檀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曼谷的慵懒味道。
游书朗踩着一地细碎的光斑往前走,手里攥着半根在公园门口小摊买的椰子味冰棍。冰凉清甜的汁水缓缓在口腔里融化,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连日来参观那些庞大产业所带来的、积压在心底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些钢铁巨兽般的港口、精密冰冷的医疗设备、充满未来感的科技园区,固然令人惊叹,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摒息的重量。而此刻,漫步在这片充满生机的绿意之中,他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
“慢点走,前面这段石板路不太平整,有台阶。”樊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快走两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扶了扶游书朗的骼膊。指尖在触碰到对方裸露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小臂皮肤时,樊霄的心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这座公园……他太熟悉了。
不是这一世。是上一世,那个充满算计与灰暗的过往。那时,他也曾和游书朗并肩走在这条小路上,只是每一步都踏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他说的每一句看似关切的话语,都经过缜密的权衡;他露出的每一个温和的笑容,背后都藏着冰冷的意图。连他们并肩行走时那看似亲近的距离,都是他经过反复揣摩后设定的、最能降低戒心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的尺度。那时的阳光,似乎都没有此刻这般温暖透彻。
而现在,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游书朗柔软的发梢染成浅浅的金棕色。少年正低头专注地舔着快要融化的冰棍,唇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乳白色的奶渍,那模样纯粹、鲜活,不掺一丝杂质。樊霄凝视着这一幕,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彻底照透,暖意伴随着一种近乎酸楚的满足感,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笑意。
没有欺骗,无需伪装。只是这样并肩走在真实的阳光下,感受着对方真实的呼吸和温度——这样的时刻,比他前世攫取的所有财富、掌控的所有权力,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心安。
“啊,刚才光顾着看那边的猴子了,没注意脚下。”游书朗顺着樊霄的提醒看向台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几只毛色油亮的长尾猴正灵巧地从游客手中接过剥好的香蕉,随即轻盈地跃上旁边的榕树枝桠,发出满足的吱吱叫声,引得周围的游客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樊霄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掠过那群嬉闹的猴子,却很快又落回他的脸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驻足的风景。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这里的猴子被游客惯坏了,一点都不怕人。以前……我听说还有游客的包被它们抢走过,里面装着护照和钱包,闹出了不小的麻烦。不过后来园区管理严格了很多,现在情况好多了。”他说的其实是前世与游书朗同游时亲眼所见的一幕,当时游书朗看着那猴子叼着钱包窜上树顶的滑稽样子,还曾笑得弯下腰,评价说“这猴子简直比生意场上那些老油条还机灵”。如今旧事重提,却只能将那份共同的记忆伪装成一件道听途说的寻常趣闻。
游书朗丝毫没有听出这话语底下暗藏的汹涌暗流,只是觉得樊霄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忍不住生出更多好奇:“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个公园?”
“来过一次,”樊霄避重就轻,语气平淡,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游览,“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自然地拉着游书朗的手腕,将他带到一张临水的木质长椅旁,“坐下歇会儿吧。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人工修缮的痕迹,湖边只有几张破旧的木头凳子,现在倒是规划得整齐多了。”
湖水是清澈的碧绿色,倒映着岸边高大的旅人蕉和笆蕉树舒展的叶片,以及天空中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偶尔有几尾肥硕的、色彩斑烂的锦鲤摆动着尾巴游过,瞬间搅碎了水面上完整的倒影,荡开一圈圈粼粼的波光。游书朗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清凉,看着眼前宁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感。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向往说道:“要是沪市也有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公园就好了。周末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就来这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喂喂鱼……那该多惬意。”
“这有什么难。”樊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一般随意,“以后在沪市找个合适的地方,我们也建一个。”他看着游书朗瞬间睁大的、写满惊讶的眼睛,补充的语调依旧平稳,“选一块环境好的地块,请顶尖的设计师规划,就按你喜欢的风格来。多种些香樟树,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香樟的味道吗?再挖一个人工湖,引活水进来,养上各色锦鲤,要多少有多少。”
游书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承诺惊得连连摆手,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红晕:“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也太兴师动众了!我就是……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感慨一下而已。”他深知樊霄绝对有实力将这句话变成现实,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徨恐不安。他不想欠下如此巨大的人情,那会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樊霄。
樊霄看着他急于撇清、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反而泛起更深的怜爱,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跟我还需要分得这么清楚?你喜欢的东西,在我这里,从来就不算麻烦。”
这句话,象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石子,轻轻投入游书朗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荡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的心跳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猛地松开,慌乱地撞击着胸腔。他慌忙低下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根快要融化的冰棍棍,仿佛上面刻着救命的符文。然而,那悄然爬满耳廓、并向脖颈蔓延的绯红,却彻底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对了,”樊霄象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又象是刻意给他留出缓冲的空间,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声音放得更缓,“你小时候在沪市,放学后或者周末,都喜欢去哪里玩?”
提到童年,游书朗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唇角也勾起了浅浅的、带着怀念的笑意:“小时候啊……住在那种老弄堂里,虽然挤,但挺热闹的。弄堂尽头有个小小的公共院子,我和邻居家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经常在那里玩跳房子、踢毽子,有时候也拍画片,输的人要请赢家吃一根盐水棒冰。”他的声音带着温暖的追忆,“后来……后来被我妈收养了,她周末有空就会带我去外滩。我就喜欢趴在栏杆上看黄浦江里的船,大的,小的,来来往往,能看很久。我妈还会给我买那种大大的、蓬松得象云朵一样的棉花糖,通常是粉色的,我能举着它,小心翼翼地舔一下午,直到夕阳把江面都染成金色。”
他说得轻快,语气里充满了对养母陈慧的感激与爱。然而,他却下意识地省略了在孤儿院的那段灰色岁月——那里没有甜甜的棉花糖,没有外滩的繁华江景,只有冰冷的铁架床、永远弥漫着的消毒水气味、以及永远无法填饱肚子的寡淡饭菜。他还记得,有个个子高大的男孩总是抢他碗里仅有的几片肉,他不敢反抗,只能在夜晚躲在单薄的被子里,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
樊霄却敏锐地听出了他话语里那刻意的留白。他的心像被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汹涌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他太了解游书朗的过去了,前世那个醉酒的夜晚,游书朗曾断断续续地哭诉过——他被遗弃在孤儿院冰冷的石阶上,险些冻死在那个冬天,是善良的裁缝陈慧将他抱回了家,给了他生命中的第一碗热粥,第一件足以抵御风寒的棉袄。
“在……在那之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樊霄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象是怕惊扰了一只停驻的蝴蝶,又象是怕触碰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游书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冰棍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樊霄会如此直接地问及那段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的过往。他沉默了半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还好。就是冬天的时候,房间里没有暖气,被子也很薄,有时候会觉得特别冷。吃饭……有时候分量不太够,正在长身体嘛,总是容易饿。”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顿了顿,又补充道,象是要证明那段时光也并非全无光亮,“不过,孤儿院的院长妈妈人很好,她会偷偷地在我枕头底下塞几块动物饼干。还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姐姐,看我的衣服破了,会悄悄把她自己都舍不得穿的一件厚外套借给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努力勾勒着那些微小的温暖。然而,那些被大孩子欺负殴打的恐惧,那些看着同龄人被条件好的家庭领走时,内心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羡慕与酸楚,那些深夜里蒙着被子,用气声一遍遍呼唤着从未谋面的“爸爸”“妈妈”,直到枕头被泪水浸湿的绝望……所有这些沉重的部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
樊霄看着他这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强撑模样,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轻轻复上游书朗放在膝盖上的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微凉而略显纤细的手。一股稳定而坚定的力量,通过相贴的皮肤,缓缓传递过去。
“都过去了。”樊霄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那种苦了。有我在,还有你妈妈在,我们会把你过去缺失的所有温暖,都加倍补偿给你。我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你挨饿受冻,一秒都不行。”
游书朗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快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樊霄掌心传来的、几乎有些烫人的温度,能听出对方话语里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深沉到几乎化不开的心疼。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眼框不受控制地发热、泛红。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樊霄更加用力、却又不会弄疼他的力道握紧。他只好深深地低下头,让前额细碎的发丝垂落下来,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遮挡住自己即将失守的情绪。
“我……我知道。”游书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妈她……对我真的很好,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你……你也对我很好。我现在……真的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那就好。”樊霄凝视着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段白淅细腻的后颈,以及那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为他过往艰辛而泛起的心疼,又有为他此刻的柔软与知足而感到的欣慰,更多的,则是一种失而复得后,想要将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他经受半点风雨的强烈决心。他就知道,无论经历多少磨难,游书朗骨子里那份纯粹与善良从未改变。他象一尊小小的菩萨,总是轻易记住别人给予的微末善意,却选择性地遗忘自己曾承受过的巨大伤痛。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湖水温柔拍打岸边的泊泊声,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猴子们不知疲倦的、欢快的鸣叫声,交织成一首宁静的夏日协奏曲。游书朗狂乱的心跳,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中,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但他依旧不敢抬头与樊霄对视,只好将视线牢牢锁定在湖水中那些悠然自得的锦鲤身上,仿佛它们的游弋蕴含着宇宙的奥秘。
“那……那你呢?”过了一会儿,游书朗象是为了打破这过于暧昧和沉重的氛围,也象是出于真心的好奇,小声地、试探着问道,“你小时候在泰国……是怎么过的?也会经常来这样的公园玩吗?”
提到自己的童年,樊霄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但他很快便将那丝情绪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小时候……住在曼谷一栋很大的老宅子里,房子后面有个荒废了的小花园。我没什么玩伴,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待在花园的角落里看书。”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父亲……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家庭和孩子身上。至于我那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他们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抢走我喜欢的东西,然后当着我的面毁掉。我记得有一本我很喜欢的、带彩色插画的《罗摩衍那》故事书,就被他们抢去,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花园的池塘里。”
他省略了那些更加黑暗和残酷的细节——二哥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将他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推下,导致他左腿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父亲如何为了换取某个政治盟友的支持,曾动过将他送到对方家族作为“质子”的念头;他又是如何在那样的环境里,早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伪装顺从,如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拼命学习一切能让自己变得强大的知识和技能,象一株在岩石缝隙中求生的野草,艰难地查找着阳光和雨露。
游书朗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樊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难过:“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你还是他们的弟弟啊!你那时候……一定觉得很孤单,很害怕吧?”
“还好,都过去了。”樊霄迎上他满载心疼的目光,心底那片因回忆而泛起的冰冷寒意,瞬间被这温暖的注视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滚烫暖流。“后来,等我年纪稍大一些,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后,我就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一切靠自己。你看,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也有了……”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游书朗的眼底,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也有了你在身边。”
最后那几个字,象是一片最轻柔的羽毛,带着滚烫的温度,精准地拂过游书朗最为敏感的心尖。他的心跳再次毫无预兆地失控,比前几次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汹涌,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部,连脸颊和脖颈的皮肤都开始发烫、烧灼。他慌乱得几乎要坐不住,猛地低下头,假装被口水呛到,发出一连串虚假的咳嗽:“咳……那个,今天天气好象……好象有点太热了,我、我们去那边买瓶水喝吧?”
樊霄看着他这副羞窘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无法隐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荡漾开来。他故意逗他,语气里带着戏谑:“好啊。不过我记得公园里的便利店在靠近东门的地方,从我们这里走过去,大概得十来分钟呢。你确定你能走吗?刚才可是连近在眼前的台阶都没注意到。”
“我能走!当然能走!”游书朗象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梗着白淅的脖子,带着一丝羞恼反驳道,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还特意跺了跺脚。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樊霄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樊霄顺势站起身,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极其自然地牵着他,沿着湖岸的小路向前走去。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游书朗柔嫩的掌心皮肤,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游书朗的全身。
“走吧,”樊霄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的笑意,“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炽热的阳光通过茂密树冠的缝隙,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跳跃、流淌,将那相贴的皮肤熨帖得滚烫。游书朗被樊霄牢牢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心里象是揣了一百只兔子,七上八下,慌乱得不成样子。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份包裹着他的、强大而安稳的温度,更害怕自己突兀的动作会显得矫情或者伤了对方的心。他只好低着头,任由樊霄牵着,内心天人交战。他只是隐约觉得,这种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感觉很陌生,很奇怪,他将其归结于天气太热,或者……樊霄这个朋友,实在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尚未意识到,这种混合着依赖、羞涩、慌乱与悸动的复杂情感,其真正的名字,叫做“喜欢”。
而樊霄,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的细微颤斗,能看到游书朗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和颈侧皮肤,能捕捉到他躲闪目光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进展还要顺利。他并不急于捅破这层窗户纸。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像最顶尖的猎手,布好温柔的陷阱,等待着他的小鹿自己一步步靠近,最终心甘情愿地、毫无保留地落入他的怀中。就象前世那个充满遗撼的、未能完成的邀约,这一世,他要让游书朗主动地、清醒地,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
两人牵着手,沿着波光粼粼的湖边慢悠悠地走着。偶尔有带着花香和湖水气息的微风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角和发梢。游书朗悄悄地、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樊霄线条分明的侧脸。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却奇妙地软化了他身上那股常有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冷峻气场,显得格外温柔。游书朗的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默默地说:樊霄他……真的很好。那么强大,却又那么细心;经历过那么多不好的事,却依然愿意对自己这么好。能拥有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好。
他还不知道,这份被他简单定义为“友谊”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他更不知道,那一次次因樊霄而失控的心跳,很快就会汇聚成无法抑制、也无法否认的汹涌爱意,将他彻底淹没。
樊霄敏锐地感受到了那道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他倏地侧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游书朗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探究与一丝迷罔的视线。
游书朗象是课堂上走神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学生,浑身一僵,立刻慌乱地扭过头,假装对岸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睡莲产生了浓厚兴趣,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樊霄看着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真好。他在心中无声地喟叹。这一世,他终于可以象这样,毫无负担地、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走在这座承载着前世记忆的公园里。没有谎言构筑的隔阂,没有目的驱动的算计,只有满心满眼的珍视,以及那失而复得后,充盈在胸腔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欢喜。
远处,顽皮的猴子们依旧在枝头嬉戏打闹,无忧无虑;湖中,色彩绚丽的锦鲤成群结队地游弋,自在悠闲;头顶,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天地间每一个角落。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手牵着手,并肩行走在这片光影交错、生机盎然的绿意之中。他们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时而交叠,仿佛预示着命运更加紧密的纠缠。
他们之间,那横跨了前世今生、交织着算计与真心的故事,在这座充满了旧日影子与此刻心潮的森林公园里,又悄然翻过了温柔而悸动的一页。新的篇章,正伴随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耳边清淅的心跳声,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