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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曼谷,晨曦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缠绵。天光未大亮时,薄雾象一层轻纱笼罩着湄南河,河面上零星的长尾船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穿梭,船尾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长长的、逐渐消散的涟漪。游书朗穿着宽松的棉质t恤和短裤,赤脚趴在别墅二楼的露台栏杆上,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他裸露的手臂,带来一丝舒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红绳,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象牙佛牌。这是昨晚樊霄回来时带给他的,说是特意去了玉佛寺,请高僧加持过的平安符。红绳的结打得有些特别,不是常见的平结,而是一种复杂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寓意的样式。游书朗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牌光滑的表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被珍视的暖意。
“起这么早?”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伴随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游书朗回头,看见樊霄端着两个描金的白瓷杯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淅的锁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晨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平日略显锋利的轮廓。
“睡不着了,”游书朗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泰式奶茶,浓郁的茶香混合着炼乳的甜腻扑面而来,“这里的早晨,好象比沪市醒得更早。”他指了指河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橙色身影,“那些就是……你昨天说的,清晨化缘的僧人?”
樊霄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目光也投向河面,眼神里带着一种游书朗看不太懂的、类似于审视又带着一丝归属感的复杂情绪。“恩,上座部佛教的传统。僧人过午不食,依靠信众的布施。这是他们每日的修行,也是信众积累功德的途径。”他抬手指向河岸边一个刚刚支起灶台的小食摊,“你看那个卖芒果糯米饭的老板娘,她每天都会准备好最新鲜的米饭和最甜的芒果,专门等待路过的僧人。对她来说,这不是施舍,是福报。”
游书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位肤色黝黑、笑容淳朴的中年妇人,正将一份精心包裹好的糯米饭放入一位年轻僧人的钵盂中,两人双手合十,互相行礼,动作缓慢而庄重。这画面带着一种原始的、虔诚的美感,让游书朗不禁有些动容。“他们每天要走很远吧?”
“远近不一,但风雨无阻。”樊霄拿起一块旁边小几上摆着的泰式香兰叶米糕,递给游书朗,“尝尝这个,用香兰叶汁做的,本地人常当早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以前认识一位老僧人,他说,托钵行走不是为了苦修,而是为了给尘世中的人一个‘遇见’佛的机会。你驻足,布施,那一刻的善念,便是修行。”
游书朗小口咬着清甜软糯的米糕,看着樊霄平静的侧脸。这个人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从僧侣的修行到街边小食的做法,那种熟稔程度,绝不仅仅是“来过几次”的游客所能拥有的。他心底对樊霄的好奇,又添了一层。
用过早膳,两人乘坐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部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丰田轿车,前往大皇宫。车子穿行在曼谷的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色彩斑驳的旧式木楼,雕花的窗棂和阳台上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瀑布般垂落,几乎要触到行人的头顶。偶尔可见藏在街角的小型寺庙,金色的塔尖在晨曦中闪耀,门口悬挂的铜制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
“这一片是拉玛五世时期规划的老街区,曾经是贵族和富商的聚居地,”樊霄的目光掠过窗外,象在检阅自己的领地,“虽然如今繁华不再,但底蕴犹存。看到那家挂着‘颂蓬金器’招牌的老店了吗?”他指向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二层木楼,店门狭窄,但门楣上的木雕极其精美,“店主是‘素可泰’家族的旁支,祖上专为王室打造金器和礼佛用品。现在生意做得不大,却还守着祖训,每日只接待三位定制客人,架子大得很。”
游书朗好奇地望过去,那金店门脸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门口摆放的两盆珍稀兰花,却无声地彰显著主人不凡的品味和实力。“素可泰家族?是……象你们樊家那样的吗?”他试探着问。
樊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不经意间思考时的小动作。“不一样。”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们是依附于王权和军方的‘旧势力’,根基深,但转型慢,如今大多靠着祖产和旧日人脉维系体面。曼谷的势力盘根错节,大体分两类:一类是素可泰、柏威夏这类老牌贵族,另一类则是近几十年靠航运、房地产和金融崛起的‘新钱’,比如‘暹罗集团’、‘湄南资本’。我在这里的生意,免不了要和这两类人打交道。”
游书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能感觉到樊霄谈及这些时,语气里那份游刃有馀之下的深沉算计。他将“素可泰”、“柏威夏”、“暹罗集团”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仿佛多了解一分,就能离樊霄那个复杂莫测的世界更近一步。
车子抵达大皇宫时,门口已是人头攒动。但樊霄早有安排,一名穿着得体泰式西装、神情精干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上,躬敬地引着他们从一侧的偏门进入,避开了拥挤的人流。
甫一踏入宫门,游书朗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极目所致,皆是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金色屋顶直指苍穹,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璀灿光芒。环绕宫墙的壁画长廊,色彩浓烈饱满,描绘着宏大的神话场景——骑乘神兽的王子、姿态曼妙的飞天仙女、面容威严的神只与形态各异的神魔……人物众多,却个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壁上走下来。
“这是《罗摩衍那》史诗壁画,”樊霄走到一幅描绘大战的场景前,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游书朗耳中,“讲述阿逾陀国王子罗摩解救妻子悉多的故事,全长近两公里,共一百七十八幅,动用了当时最顶尖的画师,耗费二十馀年才完成。”他的指尖虚虚划过壁画上一位通体雪白、猴首人身的形象,“这是神猴哈努曼,忠勇与力量的化身,在泰国极受尊崇。”
游书朗凑近细看,哈努曼的眼神锐利,肌肉贲张,手持金色巨棒,充满了动感与力量。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壁画表面,感受到颜料微糙的质感和岁月留下的温润。“这些颜色……怎么能保持得这么鲜艳?”
“用的是古法矿物颜料,”樊霄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对传统工艺的欣赏,“金色是真正的金箔碾磨,红色取自朱砂,蓝色源于青金石,绿色则是孔雀石。每年都会有专门的工匠家族负责修复,遵循古法,所以历久弥新。”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更加宏伟的殿宇,“那边是玉佛寺,供奉着泰国国宝——一尊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的玉佛。按照传统,国王每年会在热季、雨季和凉季亲自为玉佛更换映射季节的金缕衣。”
两人沿着壁画长廊缓步前行,樊霄不仅讲解壁画故事,更将泰国的历史脉络、王朝更迭、以及现今君主立宪制下,王室、政府与军方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平衡关系,娓娓道来。他用游书朗能理解的、生动的比喻来解释:“王室如同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祖父,虽不直接管理家务,但一言九鼎,是凝聚力的像征;政府和军方则象负责具体事务的儿孙辈,彼此间难免有龃龉争执,但在老祖父面前,总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游书朗听得入神,不时拿出手机记录下要点,或是提出自己的疑问。他发现自己学的那些金融、医学知识,在这个充满历史厚重感和政治权谋的世界里,显得如此单薄。而樊霄的博闻强识和深邃洞察,让他心生敬佩,也隐隐感到两人之间存在的某种差距。
行至大皇宫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附近时,樊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门口两个倚墙而立的男人。那两人穿着普通的黑色polo衫,戴着墨镜,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似在休息,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扫视四周的锐利眼神,暴露了他们的警觉。
樊霄自然地靠近游书朗,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到那两个人了?柏威夏家族的外围人员,负责这一片的‘眼线’。他们家族和王室关系密切,主要经营安保和部分灰色地带的生意,最近正为了湄南河几个新建码头的控制权,跟军方背景的人闹得不太愉快。”
游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朝樊霄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安全感。“他们……在这里,会不会有麻烦?”
“放心,”樊霄的手臂顺势虚揽住他的肩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语气沉稳而笃定,“曼谷有曼谷的规矩。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谁愿意轻易打破这种平衡。况且,”他微微低头,气息拂过游书朗的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我打过招呼,他们知道你是谁的人。”
“你的人”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游书朗耳根发热,却没有躲开,反而在这种被宣告归属的感觉中,奇异地获得了一种安心。他抬头看着樊霄线条利落的侧脸,阳光下,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强大气场。
午后,樊霄带游书朗去了丹嫩沙多水上市场。还未靠近,喧闹的人声和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宽阔的河道被密密麻麻的长尾船塞得水泄不通,船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金黄诱人的芒果、紫红饱满的山竹、翠绿的青木瓜、冒着热气的炭火烤虾、色泽油亮的泰式炒粉……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游书朗象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跟着樊霄跳上一艘专门载客游览的长尾船。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人,熟练地驾驶着小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灵活穿行。两岸是依水而建的高脚木屋,居民们在临水的露台上洗衣、做饭,孩子们光着屁股跳进河里嬉戏,看到游船经过,会热情地挥手叫喊。
“这里鼎盛时期,是湄南河上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之一,”樊霄将一顶新买的草帽戴在游书朗头上,帮他挡住愈发毒辣的阳光,“虽然现在成了游客必来的景点,但很多老传统还保留着。比如那些卖小吃的船家,很多都是祖传的手艺,配方一代代传下来,味道别处模仿不来。”
游书朗捧着一个刚打开的椰子,清甜的汁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他正满足地眯起眼,一艘满载着各式小吃的小船灵活地靠了过来。撑船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泰语热情地招呼着。
樊霄微笑着,用流利而地道的泰语与她交谈起来,语气轻松自然。他点了两份炒河粉,又额外要了一小碟青芒果蘸酱。
“你泰语说得真好。”游书朗再次感到惊讶。樊霄的语言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待得久了,自然就会一些。”樊霄依旧轻描淡写,将刚刚炒好的、镬气十足的河粉递到游书朗手里,“这位阿婆是‘春蓬’家的老亲戚。春蓬家族以前掌控着这一带的水上贸易和食材供应,虽然现在风光不比从前,但根基还在。她家的炒河粉,用的是自家作坊酿的鱼露,味道最是正宗。”
游书朗尝了一口,河粉爽滑劲道,调味酸辣鲜香,果然与之前在别处吃到的不同。他一边吃着美食,一边感受着水上市场独特的烟火气息。这时,一艘装满新鲜鸡蛋花和茉莉花环的小船划过,樊霄招手买下一个洁白芳香的茉莉花环,小心地套在游书朗的手腕上。
“据说,戴着这个能带来好运。”樊霄看着他,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游书朗脸颊微红,却没有拒绝,任由那清雅的香气萦绕在腕间,也悄然沁入心脾。
傍晚时分,他们登上了夜游湄南河的观光船。当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沉入地平线,曼谷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两岸华灯初上,古老的庙宇与现代的建筑同时被点亮。大皇宫和郑王庙在精心设计的灯光映照下,宛如悬浮在夜色中的璀灿宫殿,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光影迷离,如梦似幻。
樊霄带着游书朗来到船头视野最好的位置,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吹拂着脸颊。他指着河对岸一片高楼林立、霓虹闪铄的局域,对游书朗说:“看那边,是隆齐路和是隆路一带,曼谷现在的金融内核区,聚集了无数跨国银行和顶级公司。”
他的语气微微转冷,带着一丝商场上惯有的锐利:“不过,那片看似光鲜的钢筋森林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地产和项目,背后站着‘暹罗集团’。他们是近二十年崛起的庞然大物,手段激进,野心勃勃,最近正在东南亚的几条关键物流在线,跟我抢食。”
游书朗望着那片像征着财富与权力的璀灿灯火,联想到自己所学的金融知识,不禁有些担忧:“这样的竞争……会不会很激烈?有危险吗?”
樊霄转过身,面向游书朗,船舷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商场上,争夺利益是常态。”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但我走的,是能够摆在阳光下的路。物流、科技、医疗……这些产业,根基在于创造价值,而非巧取豪夺。他们即便想动我,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他伸出手,轻轻将游书朗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更何况,我现在有了更需要珍视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涉险。”
这句近乎告白的话语,让游书朗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眼,撞进樊霄深沉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温柔与坚定,象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包裹。他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势力争斗、那些他听不懂的暗流汹涌,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愿意为他筑起一座安全的堡垒。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环住了樊霄的腰,将侧脸轻轻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清淅地听到对方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象是最令人安心的节拍。
“樊霄,”他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依赖和感动,“谢谢你带我看这些……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
他没有说完的话是: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樊霄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更紧地拥住。下颌轻轻抵着游书朗柔软的发顶,目光却越过湄南河的夜色,投向那一片像征着无尽欲望与斗争的璀灿灯火,眼底深处,是势在必得的锐光与深沉如海的温柔交织成的、复杂的网。
他知道,怀中的少年,正一步步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而他为此布下的所有局,掌控的所有势力,积累的所有财富,最终,都只是为了守护住这一怀他失而复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