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弄堂里,那些见证了无数春秋的老梧桐树,宽大的叶片被晒得打了蔫,边缘卷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唯有藏在枝叶间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着,那声音尖锐而绵长,象是给这闷热的午后配上了一曲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乐。
游书朗坐在自家那方小小的、铺着青石板的天井里,身下是一把老旧的竹制躺椅,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他手里捧着一牙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红色的瓜瓤上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驱散了些许暑气。他的注意力,却全被手中那只小巧的、屏幕泛着绿光的诺基亚手机吸引了。
班级群里,消息正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中考结束,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少男少女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分享着各自的暑假宏图。
“明天就去青岛!拥抱大海!”
“报了游泳班,誓死要学会自由泳!”
“惨还是我惨,我妈给我报了高中预科班,提前感受数理化毒打……”
“有人一起刷《星际争霸》吗?战网见!”
“和爸妈去新马泰十日游,嘿嘿!”
文本间洋溢着解脱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游书朗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轻松而愉悦的弧度。这种纯粹的、属于假期的快乐,感染了他。
“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清冽的,带着一丝仿佛海风拂过般的清爽质感的声音,突然自院门口响起。
游书朗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慌忙握紧,汁水险些溅到衣服上。他抬起头,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樊霄正站在那扇爬满了牵牛花的旧木院门边。他今天穿得极其简单,一件纯黑色的棉质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一条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板鞋,洗去了平日那种过于精致的疏离感,显得随性而干净。可他周身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而挺拔的气质,依旧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弄堂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质感非凡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繁复的烫金泰文花纹。他迈步走进小院,步履从容,象是踏入的不是一个逼仄的天井,而是某个精心布置的画廊。
“没……没看什么,”游书朗有些局促地放下西瓜,用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脸颊微微泛热,“就是……看看同学们都在群里聊暑假计划,挺热闹的。”
樊霄走到他身边的另一张小竹凳上坐下,很自然地将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袋子里是两盒包装极其精美的点心,盒面上绘制着金色大象和佛塔的图案,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家里那边空运过来的榴莲酥,用的是金枕头榴莲,味道比较浓郁,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樊霄的声音很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铄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期待的光芒,“我下周需要回泰国一趟,处理一些家族里的事务,大概要待半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暑假……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如果还没有定下来的话,或许……可以考虑跟我一起去泰国看看?”
游书朗的眼睛,瞬间象是被点燃的星辰,倏地亮了起来。
“去泰国?”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樊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知道,他投下的饵,起效了。他继续用那种带着画面感的语言描述着,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在游书朗面前铺开绚丽的画卷:“恩。我可以带你去普吉岛,那里的海水像最纯净的蓝宝石,沙滩洁白细腻得象面粉,光脚踩上去,感觉非常奇妙。还可以去曼谷,参观大皇宫和玉佛寺,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宗教和文化氛围。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尝到最地道、最正宗的泰餐,冬阴功汤,芒果糯米饭,还有各种街边小吃,酸辣甜咸,味道层次很丰富,你应该会喜欢。”
普吉岛的海滩,曼谷的皇宫,美味的泰餐……这些曾经只存在于樊霄口中和游书朗想象中的画面,此刻仿佛触手可及。巨大的诱惑如同海浪般拍打着游书朗的心防,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然而,就在那个音节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另一张面孔,带着急切和委屈的神情,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陈平安。那个早在一个月前,就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着名“考后一定要一起出去疯玩一场”的死党。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他此刻答应了樊霄,陈平安会露出怎样失望、甚至愤怒的表情。
理智与向往在内心激烈地拉扯,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尤豫。
而这短暂的尤豫,对于某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书朗!书朗!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如同炮仗般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小院里刚刚蕴酿起的、略带旖旎的氛围。
陈平安象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额头上挂着奔跑带来的细密汗珠,脸颊因为兴奋和炎热而红扑扑的。他手里挥舞着两张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嗓门洪亮:“我爸妈同意了!他们答应暑假带我们去北京玩了!我们可以去看故宫!爬长城!还能去吃全聚德的烤鸭!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我都计划好了!”
他的话音在目光触及到坐在游书朗身边的樊霄时,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象是被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了全然的警剔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语气也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樊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陈平安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却带着微妙挑衅意味的语气说:“我来找书朗,聊聊暑假的安排。”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游书朗,意有所指,“我邀请书朗,跟我一起去泰国。他,还没答应。”
“去泰国?!”陈平安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反对,“泰国有什么好的!又热又远,语言还不通,多不方便!而且听说那边治安也不咋地!哪有我们北京好!”
他一个箭步冲到游书朗面前,几乎是用抢的,将手里那两张还带着印表机温度的“北京旅游全攻略”塞到了游书朗手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紧紧挨着游书朗坐下,半边身子几乎都靠了过去,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书朗,你看,北京多好啊!”陈平安指着攻略上的图片和文本,语气急切而真诚,带着一种强烈的推销意味,“故宫!紫禁城!咱们在历史书上看过多少回了?不想亲眼去看看那红墙黄瓦,感受一下皇帝住的地方?还有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是男子汉,必须得去爬一次!还有天坛、颐和园……那么多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他见游书朗看着攻略,似乎有些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转换策略,伸手拉住游书朗的骼膊,轻轻晃了晃,声音也放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恳求:“而且,北京烤鸭哎!你上次不是说特别想吃吗?还有豆汁儿焦圈、卤煮火烧、豌豆黄……那么多好吃的!书朗,你跟我去北京嘛,好不好?咱们不是说好了,考完要一起出去玩的吗?”
他刻意强调了“咱们”和“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象一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望着游书朗。
游书朗彻底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樊霄描绘的、充满异域风情和未知诱惑的泰国,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向往。樊霄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渴望。
另一边,是陈平安规划的、熟悉而亲切的北京,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和共同的文化记忆,以及……陈平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容拒绝的热情和五年友情的重量。陈平安的眼神灸热、直白,带着不容忽视的恳求。
他感觉自己象一架天平,左右两边都在不断增加砝码,让他摇摆不定,难以决择。
他想去泰国。非常想。
可是……平安呢?
他看着陈平安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眼前闪过的是过去五年里,两人一起在弄堂里追逐打闹,一起挨老师的批评,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的点点滴滴。平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不能因为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年的樊霄,就让平安如此失望和难过。
最终,天性里的善良和对友情的重视,压过了那份对远方的渴望。
他低下头,避开了樊霄深邃的目光,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歉意,象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平安……对不起。”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决定,“我……我跟你去北京吧。”
他抬起头,努力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这个选择显得更心甘情愿一些:“泰国……以后总还有机会的。我们先去北京,去看故宫,去吃烤鸭。”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魔法。
陈平安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璨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脸上。他兴奋地“嗷”一嗓子,猛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游书朗一个熊抱,力道大得几乎让游书朗喘不过气。
“太好了!书朗!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了!”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放心!去北京的所有费用,机票、酒店、门票、吃饭……全都我包了!我爸妈给我批了巨款!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负责开开心心地玩,吃吃喝喝,当你的甩手掌柜就行!”
与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死寂。
樊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冷凝成了冰。他清淅地感觉到,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疼痛。那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将他彻底焚烧殆尽。
他紧紧攥着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试图用生理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但他终究是樊霄。
是那个习惯了隐藏情绪、善于谋划的樊霄。
他知道,游书朗现在的心智,还停留在单纯的同学友谊层面,他尚未开窍,还不懂得分辨那种超越友谊的、名为“喜欢”或“爱”的复杂情感。他更不明白,自己对他抱有的,是怎样一种偏执而炽热的占有欲。
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任何强硬的逼迫,都只会适得其反,将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可能激起他的反感和恐惧。
他必须等。
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像最顶尖的猎手,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的时机。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那些微的波动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成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站起身,将那个装着榴莲酥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游书朗身边的石桌上,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盒精致的点心,“这是泰国那边带过来的榴莲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就当是……我提前祝你,暑假愉快。”
说完,他不再看游书朗,也不再看旁边得意洋洋的陈平安,径直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夏日的阳光在他挺拔的背上投下清淅的轮廓,那背影依旧笔直,却无端地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孤寂,仿佛他与这个喧嚣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游书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叫住樊霄,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
但陈平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骼膊,打断了他的动作。
“别管他啦!”陈平安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战争”胜利后的得意,他用力晃着游书朗的骼膊,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完全拉回来,“他那种大少爷,想去哪儿不行?快!我们来看看攻略,想想咱们到了北京,第一天先去哪儿玩?是直接杀去故宫,还是先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游书朗看着陈平安那副兴高采烈、毫无阴霾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北京攻略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力。他几乎天天泡在游书朗家,两人头碰头地研究地图,标记必去的景点,规划最优路线。他还拉着游书朗去商场,买了新的行李箱、旅行背包,甚至兴致勃勃地搭配了好几套“兄弟装”,兴奋和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游书朗在他的感染下,那份因为拒绝樊霄而产生的愧疚感,也渐渐被对北京之行的憧憬所取代。他开始认真地看着那些关于故宫、长城的介绍,想象着站在天安门城楼下的感觉,似乎……去北京,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七月二十日,出发的日子到了。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当绿皮火车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激活,驶离熟悉的沪市站台时,陈平安兴奋地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大声对身边的游书朗说:“书朗!你看!我们真的出发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在北京了!到了北京,我第一站就带你去吃全聚德!吃最正宗的烤鸭!”
游书朗看着窗外逐渐变得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也涌起一股对新旅程的期待。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地摸出那只诺基亚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尤豫了很久。
他想告诉樊霄,他出发了。
想说声再见。
或者,只是想确认一下,樊霄是不是……真的难过了。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愧疚和逃避的心理,让他将手机默默收了起来。他害怕听到樊霄可能冷淡的回应,也害怕面对自己内心那份理不清的纷乱情绪。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距离沪市数千公里之外的泰国曼谷,那座矗立在湄南河畔、气势恢宏的樊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有人正因为他的“沉默”而备受煎熬。
宽阔得可以跑马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热带酷暑形成两个世界。樊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落车水马龙、灯火璀灿的城市。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游书朗的短信对话框界面,上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几天前发出的,关于榴莲酥是否合口味的询问,至今没有回复。
等待的焦灼和某种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计算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登录了一个社交软件的网页版——那是游书朗的账号。几个月前,游书朗在帮他处理一个计算机小问题时,曾无意间输入过密码,他一直记得。
界面加载出来。
下一秒,樊霄的瞳孔猛地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置顶的动态,是半小时前刚发布的。一张照片,是游书朗和陈平安在火车卧铺车厢里的合照。两人肩并肩坐着,对着镜头比着傻气的“v”字手势,笑容璨烂得刺眼。配文是:“出发去北京!期待故宫和烤鸭!
下面还有几张陆续发布的照片:陈平安拍的窗外掠过的田野,游书朗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对着镜头微笑的特写,还有两人分享一盒水果的瞬间……
每一张照片,都象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樊霄的眼里,心里。
他能清淅地“看到”陈平安是如何围着游书朗打转,是如何无微不至地“献殷勤”,是如何用那些廉价的零食和小把戏,逗得游书朗开怀大笑。而他,只能隔着这冰冷的屏幕,隔着这数千公里的距离,象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属于他的少年,和别人一起,奔赴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旅程。
前世那种被排斥在外、被忽视、被厌恶的无力感和暴戾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再次咆哮着冲击着他的理智。这一世,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付出了那么多心血,难道……还是要重蹈复辙?还是要输给那个只有五年浅薄交情的陈平安?
不。
绝不。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计算机,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冷得象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老。”
“小少爷,请吩咐。”话筒里传来陈老躬敬的声音。
“把我接下来一周的所有行程,全部推掉。”
“小少爷?”陈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为难,“下周……下周您要代表集团出席东南亚经济论坛,这是早就定好的,各方都很重视,不能推啊……”
“推了!”樊霄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寰的馀地,“让李副总代我去。准备飞机,我要去北京。立刻,马上。”
他不能容忍。
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再容忍陈平安单独待在游书朗身边。
他要去北京。
必须去。
他要亲自出现在游书朗面前,要打破陈平安营造的那个看似和谐的二人世界。他要让游书朗清楚地看到,感受到,谁才是那个更应该停留在他身边的人。谁的感情,更深,更重,更不容忽视。
而此时的北京,游书朗和陈平安刚刚抵达预订的酒店。陈平安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订了一间视野极佳的豪华双人间,通过明亮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到北京城的璀灿夜景。
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息,陈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游书朗,直奔附近那家名声在外的全聚德烤鸭店。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烤鸭师傅现场片着那只枣红色、油光发亮的鸭子,刀工精准,片片带皮,薄如蝉翼。陈平安象个熟练的美食家,亲自上手,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再夹上几片酥脆的鸭皮和鲜嫩的鸭肉,仔细地卷好,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游书朗的嘴边。
“书朗,快,趁热尝尝!这第一口必须给你!”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游书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烤鸭的酥香,面饼的柔韧,酱料的甜咸,葱丝的清爽,瞬间在口腔中融合,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美味体验。
“真好吃!”游书朗由衷地赞叹,眉眼弯弯。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平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下不停,又麻利地卷好了第二个,“你喜欢就好!咱们接下来的几天,任务就是吃遍北京城!从烤鸭开始,什么涮羊肉、炸酱面、驴打滚……一个都不能少!”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平安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热情周到、慷慨无比的“地陪”角色。他们流连于故宫的红墙黄瓦之间,感受着历史的厚重与皇家的威严;他们气喘吁吁却满怀豪情地攀登着蜿蜒的八达岭长城,在烽火台上极目远眺;他们在颐和园的昆明湖畔泛舟,欣赏着湖光山色的秀美;他们也钻进了南锣鼓巷的胡同深处,在喧嚣与烟火气中,查找着老北京的影子。
陈平安说到做到,所有的花费,大到机票酒店,小到一瓶矿泉水一根冰棍,他都抢着付钱,绝不让他碰一下钱包。他还细心地给游书朗买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故宫出的精美书签和胶带,印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文化衫,老北京特色的兔儿爷泥塑,以及各种包装可爱的北京特产小吃。
游书朗则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旅行的新奇与快乐之中。他品尝着美食,欣赏着美景,感受着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北方风情。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放松。他习惯性地用手机记录着这一切,将那些开心的瞬间,与陈平安的合照,以及北京的标志性风景,一一分享到朋友圈里,为这个难忘的暑假,留下鲜活的注脚。
而他每一条动态的更新,都如同在遥远泰国,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观察者心上,添上一把新的柴火。
樊霄每天都会准时登录那个不属于他的账号,象一个沉默的、带着痛楚的窥探者,注视着屏幕那端的一切。
他看着游书朗手里举着陈平安买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看着游书朗和陈平安在故宫太和殿广场上并肩而行的背影,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着游书朗站在长城垛口,风吹起他柔软的黑发,陈平安在一旁搞怪地做着鬼脸;
看着游书朗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阴霾。
每一张照片,都象是一遍遍的凌迟。
嫉妒的毒液,早已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无法再安坐在曼谷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文档和会议。
他必须去。
必须立刻出现在游书朗面前。
八月五日,一架从曼谷直飞北京的航班,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樊霄随着人流走出抵达大厅,北京夏季干燥而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曼谷的湿热截然不同。他站在陌生的、熙熙攘攘的机场门口,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着强烈的光线。
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陈老发来的、游书朗他们入住的酒店地址和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这座巨大的、陌生的城市,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迷茫,只有一种锁定目标后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游书朗。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安静地等待,也不会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你必须看清楚,谁,才是你唯一应该停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