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风终于彻底驯服了沪市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意。曾经复盖在弄堂屋顶、墙角旮旯的积雪,早已化作滋润的湿气,渗入大地,催生出蓬勃的绿意。弄堂两旁的老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仿佛一夜之间就被点点新绿缀满,那嫩绿的叶片,薄得象蝉翼,在渐暖的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响。这声音,裹挟着空气中丰沛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水汽,温柔而坚定地,将整个生动鲜活的春天,推送进了游书朗原本灰白单调的生活画卷里。
每日清晨,成了游书朗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陈慧总会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小床边,用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的手掌,轻轻抚醒他。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窗外天色尚是鱼肚白,但厨房里已经飘来了食物的香气。他坐在那张属于他的小方桌旁,看着陈慧忙碌而从容的身影——她将刚煮沸的、冒着滚滚白气的豆浆,小心地倒入一个印着红色鲤鱼的旧搪瓷杯里;金黄油亮的油条,用干净的油纸包裹着,递到他手中时,指尖还能清淅地感受到油纸内里透出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慢点吃,覅烫着。”陈慧总是这样叮嘱,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检查着他的书包,把课本、作业本按顺序理好,又将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水珠的鲜红草莓,一颗颗仔细地装进透明的保鲜盒里,“今朝下半天有体育课,记得热了就把外套脱脱,覅焐出冷汗来,容易着凉。”
游书朗嘴里塞着酥脆的油条,腮帮子鼓鼓的,用力地点着头,含糊地应着:“晓得了,妈妈。” 不过短短一两个月的光景,他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比之刚被陈慧从孤儿院接出来时那个瘦小、苍白、眼神总是带着惊惶的小人儿,他现在脸颊丰润了些,透出健康的红晕,摸上去软乎乎的;皮肤似乎也更白淅细腻了,衬得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连清晨自己照镜子时,都能清淅地看到瞳孔里映出的、明亮而安稳的光彩,再也不是孤儿院里那种总是怯生生躲闪、深藏着不安与卑微的模样。
陈慧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自行车送他到校门口时,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的林晓雅。小姑娘背着那个她最心爱的粉色卡通书包,一见到他们的身影,立刻就会踮起脚,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清脆得象清晨的鸟鸣:“书朗!格搭!格搭!”
游书朗便会立刻敏捷地从后座上跳下来,回头跟陈慧飞快地说一句“妈妈再会!”,然后像只欢快的小鹿,几步就跑过去,与林晓雅并肩走在洒满晨光的校道上。
“昨日我妈妈帮我买了副新的牛皮筋!”林晓雅凑到他耳边,用手拢着,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睛里闪铄着兴奋的光芒,“等歇下课阿拉一道白相好伐?我教侬新花样,‘牵牛花’绕脚,老好看格!”
“好格。”游书朗笑着点头,心里也充满了期待。他想起刚学跳皮筋那会儿,自己手脚总是不协调,不是踩错了节奏,就是绊住了皮筋,笨拙得让他脸红。可林晓雅从来没有一丝不耐烦,更不会笑话他,只会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分解,耐心地教:“左脚先跨过去,对,然后右脚迭能绕过来,看到了伐?喏,就象我格能……对啦!书朗侬老聪明格,一学就会!”
走到教室门口,常常能看到王浩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摆弄着他那罐子宝贝弹珠。一见到游书朗进来,他立刻就象献宝似的举起一颗黝黑发亮、显得格外敦实的玻璃珠,嗓门洪亮:“书朗!今朝课间阿拉白相弹珠好伐!我带了最来赛的‘黑金刚’!昨日靠伊,我赢了张琪三颗弹子米!”
游书朗刚把书包放进桌肚,还没来得及坐下,张琪就抱着一个画满了各种小人的本子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游书朗,侬看我昨日画的侬!我觉得侬眼睛生得特别特别好看看,就帮侬多画了几笔眼睫毛,侬看像伐?”
本子上那个用水彩笔画的小人,穿着标志性的浅蓝色棉袄,头发柔软蓬松,眼睛被刻意画得又大又圆,乌黑的瞳仁里,甚至被细心的张琪用白颜料点上了高光,显得格外有神。小人旁边,还用工工整整的楷体写着“我的好朋友游书朗”。游书朗看着那幅虽然笔触稚嫩、却充满真诚善意的画,心里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着。他赶紧从书包里拿出陈慧洗好的草莓,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过去:“拨侬吃,我妈妈洗干净的,老甜格。”
“谢谢侬!”张琪开心地接过草莓,几乎是同时,就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鲜亮的橙子味水果糖,塞到游书朗手里,“格个拨侬!侬上趟讲,橙子糖比草莓糖酸一点,侬更喜欢,我记得格!”
游书朗接过那颗橙子糖,指尖仿佛能通过糖纸感受到里面酸甜的滋味。他小心地将它放进自己的铁皮铅笔盒里,和之前林晓雅、其他同学给的糖果放在一起。在孤儿院的时候,没人会记得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限的零食需要争抢,干净的毛巾需要眼疾手快,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基本的生存须求上,谁会去在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的细微喜好呢?可是现在,他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被人如此郑重地记在了心里,这种被人在乎、被珍视的感觉,象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暖而持久的涟漪。
上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李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了教室,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格趟测验,阿拉班浪向有交关同学侪有进步,”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最后,带着特别的赞许,落在了游书朗身上,“尤其是游书朗同学,从刚刚来格辰光的中等成绩,进步到了全班第五名!大家拿掌声送拨伊!”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林晓雅甚至偷偷转过头,冲他飞快地比了一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老来赛格!”游书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微微低着头,脸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没有人知道,为了这次考试,他花了多少心思。晚上陈慧陪他写作业时,他总是把课堂上没完全听懂的地方,一遍遍地问,直到彻底弄明白为止。他不想让倾尽所有疼爱他的陈妈妈失望,也不想让一直鼓励他的李老师觉得他是个不开窍的笨孩子。
李老师将试卷递到他手中时,又一次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动作充满了鼓励:“继续加油,书朗。侬是个聪明的小囡,只要再细心一眼,下次一定可以考得更加好。”
“谢谢李老师。”游书朗小声说道,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试卷。指尖触碰到老师用红笔清淅地写下的“92分”时,一股混合着成就感、喜悦和安心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的孩子们又自然而然地围拢到了游书朗座位旁边。
“游书朗,侬太厉害了!”一个扎着利落马尾辫、名叫赵倩的小女孩由衷地赞叹,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我妈妈总讲我复习功课勿认真,侬能勿能教教我,侬是哪能复习格?”
“我……我就是把老师上课讲格重点,侪记辣海笔记本浪,”游书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方法,“夜里向再做一遍习题,看看到底阿是真正懂了。”
“格侬能勿能借我看看侬格笔记本?”赵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充满期待地问。
“好格。”游书朗没有丝毫尤豫,立刻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被他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字迹工整的笔记本,递了过去,“侬要有勿懂格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谢谢侬!”赵倩高兴地接过笔记本,象是得到了什么宝贝,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游书朗手里,“格个拨侬!谢谢侬肯帮我!”
体育委员王浩也挤了过来,豪爽地拍了拍游书朗尚且单薄的肩膀:“真看勿出,侬读书噶来赛!以后我有做勿来格数学题,就来问侬了,覅嫌我烦啊!”
“好格。”游书朗认真地点头。他知道王浩在运动场上生龙活虎,是绝对的焦点,但一碰到数学题就容易抓耳挠腮,上次测验还差几分没及格。他心里想着,如果自己能在这方面帮到王浩,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中午在教室里吃饭,成了孩子们另一种形式的社交场。林晓雅打开自己的双层饭盒,看了看里面香喷喷的酱烧鸡腿,毫不尤豫地夹起那个更大的,放到了游书朗的饭盒盖子上:“书朗,侬格趟考了噶好,格只鸡腿拨侬!奖励侬格!”
“覅覅,侬自家吃。”游书朗连忙要把鸡腿夹回去,“我饭盒里有红烧肉,阿拉一道吃。”
“勿来赛!讲好是奖励侬格!”林晓雅固执地又把鸡腿推过来,小脸板着,显得格外认真,“我妈妈讲格,努力格小囡,就应该有奖励!”
游书朗看着林晓雅那双不容拒绝的、清澈的眼睛,只好接过了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小声而郑重地说:“谢谢侬。格么侬吃我妈妈烧格红烧肉,伊烧格红烧肉是顶顶好吃格。”
“好呀!”林晓雅立刻眉开眼笑,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真格老好吃格!书朗,侬妈妈格手艺哪能噶好格啦!”
游书朗也笑了起来,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他觉得,现在过的每一天,都象是陈慧精心烹制的红烧肉,色泽诱人,滋味软糯香甜,每一口都让人从舌尖暖到心底,充满了踏实而具体的幸福感。
下午的体育课,是孩子们释放天性的最好时光。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王浩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游书朗跑到操场边的沙坑附近,那里是他们默认的“弹珠竞技场”。林晓雅则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熟练地将皮筋套在脚踝上,伴随着清脆的童谣,灵巧地跳跃起来。游书朗玩弹珠的技术虽然远不如王浩那般出神入化,但他极其认真,每次俯下身,都会眯起一只眼,仔细地瞄准很久,摒息凝神,然后才用手指将弹珠弹出去。偶尔运气好,赢了一颗花色别致的弹珠,王浩便会哈哈大笑,用力拍他的背:“可以啊书朗!进步老快格!有潜力!”
玩得累了,满头大汗的孩子们就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休息。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通过层层叠叠的新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张琪抱着她的宝贝画板,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画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等我画好了,就送拨?两噶头!”她头也不抬地宣布,语气里带着小画家的自豪。
“好格!我一定拿伊贴辣海我书桌前面最显眼格地方!”王浩兴奋地响应。
游书朗看着张琪专注侧影,又看了看身边因为运动而脸颊红扑扑、正咧嘴笑着的王浩,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稳感和满足感充盈着。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课间休息对他而言,常常是一段难熬的时光。他只能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看着其他孩子成群结队地追逐嬉戏,分享着或许并不美味但充满欢乐的零食。那时,他总是那样羡慕,心底默默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可以勾肩搭背的朋友,拥有可以被老师轻轻抚摸头顶的资格。而现在,这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环绕在他身边。
放学时分,校门口照例是人头攒动。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老地方、正翘首以盼的陈慧。他象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穿过人群,扑到陈慧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语文试卷举到她眼前:“妈妈!我格趟考了全班第五名!李老师还当众表扬我了!”
陈慧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92”上,又移到老师写的鼓励评语上,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她蹲下身,将游书朗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哽咽:“书朗……侬真格……老争气格!妈妈就晓得……阿拉书朗是个聪明小囡……”
“妈妈,”游书朗也用力回抱着陈慧,把小脸埋在她带着阳光和肥皂香气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依赖和倾诉欲,“同学们侪老好格……?跟我一道白相,拨我糖吃……李老师也老好,伊还摸我头了……”
“格就好……格就好……”陈慧轻轻拍着他的背,象是要抚平他过去所有的不安,“以后侬要跟同学们好好交相处,互相帮助,晓得了伐?”
“恩!”游书朗用力地点头,象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游书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再仅仅满足于紧抱着陈慧的腰。他微微仰起头,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弄堂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由嫩绿转向了更深沉的翠绿,郁郁葱葱,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阳光通过枝叶的缝隙,在路上跳跃着,形成一片片流动的、金色的光斑。他回味着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同学们真诚的笑脸,李老师温柔的鼓励,还有陈慧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他的嘴角,就一直那样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琪给的那颗橙子糖,仔细地剥开印着橙色橙子图案的糖纸,将那枚橙黄色、半透明的糖果放进嘴里。顿时,一股清新而活泼的酸甜滋味在舌尖上欢快地弥漫开来,这味道,象极了此刻他感受到的春天,温暖,明媚,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蜷缩在孤儿院角落、无人问津的“没人要”的孩子了。他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屋檐,有了一个会为他骄傲、会因他进步而落泪的妈妈,有了一群会分享快乐、分担烦恼的朋友。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晚上,陈慧果然做了一桌子比平时更加丰盛的菜肴,桌子的正中央,还摆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裱花的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书朗加油”。游书朗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腻柔软的蛋糕,看着对面陈慧温柔而满足的笑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要更加听话懂事,要让陈妈妈脸上永远都带着这样开心的笑容,他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个给予他新生和温暖的家。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弄堂里传来了邻居们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模糊的谈话声,还有不知哪家孩子追逐嬉戏的、无忧无虑的笑声。游书朗觉得,这样平凡而锁碎的夜晚,实在是美好得不象话。年幼的他,自然无法预知命运翻云复雨的手,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他将经历怎样彻骨的背叛、精心的欺骗,会被逼至何等绝望的境地,又会失去多少此刻视若珍宝的温暖与光亮。但在此刻,在一九九八年沪市这个春风沉醉、万物生长的夜晚,这个刚刚八岁、名叫游书朗的小男孩,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份唾手可得的温暖与幸福之中。他象一株终于挣脱了贫瘠土壤、沐浴在充足阳光和甘霖下的小树苗,努力地舒展着每一片新叶,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怀着对世界最本真的信任与期待,懵懂而又坚定地,迎向那尚且模糊、却仿佛铺满了鲜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