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暖融,竹影摇曳。
宫厌沉刚刚领悟了一套新剑法的最后一式,反复演练了数十遍,直至每一分力道、每一个角度都烂熟于心,挥洒自如。
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头看向廊下,想如往常一般,得到一个赞许的眼神或一句简短的评语。
却见那人靠在贵妃椅上睡着了。
她应是看累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卷没看完的竹简,搭在身前。
头微微歪向一侧,脸颊贴着柔软的靠垫,几缕发丝滑落,垂在白皙的颈边。
午后的阳光恰好偏移了几寸,柔柔地笼在她身上。
她睡得沉,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平日里总是带着鲜活神采的脸庞,此刻全然放松下来,肌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微微抿着。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面前。
宫厌沉的心跳,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乱了节奏。
握着剑柄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他站在原地,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
阳光眷恋地亲吻她的发梢、她的眉宇、她的鼻梁。
美得不真实,又真实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收起剑,朝着廊下走去。
一步,又一步,直到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停在一步之外,不敢再近。
眼神却贪婪地、细致地,临摹着她的睡颜。
阳光偏爱她,流连在她的唇角、鼻尖、眼睫,镀上浅浅的金边。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仙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隅安静,和安静沉睡的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
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
近到他的影子,将她笼罩在身下。
心跳撞击着耳膜,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
他像是着了魔,又像是被心底那头囚禁了太久、名为渴望的兽驱使着,缓缓地俯下了身。
距离在缩短。
他闻到她身上愈发清冽好闻的气息,感受到她呼吸的微温。
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微凉。
一阵战栗从唇瓣相贴的那一点,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加重了力度。
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
“嗯”
云昭渺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嘤咛。
宫厌沉猛然惊醒,直起身,后退一大步,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骇和恐慌。
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怎么敢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逼迫自己冷静,目光慌乱地看向依旧沉睡的云昭渺。
她似乎只是动了一下,并未醒来。
宫厌沉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死死压抑着。
半晌,云昭渺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氤氲的雾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视线逐渐聚焦。
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身形僵硬,脸色古怪的宫厌沉。
“嗯?”她发出一个略带鼻音的疑问,手撑着坐起身,那卷竹简从身上滑落,“我睡着了?你怎么站那儿?”
宫厌沉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刚练完剑。见您睡着了,没敢打扰。”
云昭渺不疑有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微微蹙眉:“奇怪嘴巴怎么有点麻麻的”
宫厌沉的心跳差点在这一刻停止。
他强作镇定,不敢看她,目光飘向旁边的竹林,声音绷得紧紧的:“许是趴着睡,压到了?”
“可能吧。”云昭渺没太在意,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看向他,“剑法练熟了?”
“是。”宫厌沉垂眼应道。
“哦,”云昭渺拿起滑落的书卷,“那今天差不多了。你自己再去把气息运行两个周天,巩固一下。晚膳时辰我叫你。”
“是。”宫厌沉应道,声音干涩。
他逃跑似的转身,快步走向平日打坐的静室。
关上静室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滑坐在地上,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触感。
以及,灭顶的恐慌与罪恶感。
他亵渎了她。
在他最灰暗的时刻,给了他光明和归宿的人。
而他,却对她生出了如此不堪的妄念,做出了如此僭越的举动。
胸腔里闷痛得厉害。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自那日偷吻后,宫厌沉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他开始刻意避免与云昭渺独处。
晨起练剑时,他会提早半个时辰,待她起身时,他已练完早课。
晚膳后,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留在厅中与她闲聊,而是早早告退回房,亦是在静室待到深夜。
甚至,她偶尔指点他修炼时,靠近一些,他都会后退半步,眼神低垂,不敢与她对视。
云昭渺起初有些纳闷,这孩子怎么突然又变回刚来时那种紧绷疏离的模样了?
但转念一想,少年人,心思本就敏感多变,也许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秘密,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全然依赖她,也正常。
她并未深究,也给予他足够的空间,只在他修炼遇到明显瓶颈时,才会出言点拨一二。
但她这份出于尊重的“不在意”,落在某些时刻关注着此处动静的有心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一些从未消散过的议论,又浮了上来,添油加醋,变了味道。
“瞧见没?那小子最近都是一个人,司命星君不怎么搭理他了。”
“果然吧,星君也就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魔族就是魔族,卑贱胚子,哪能真入得了星君的眼?”
“失宠了呗。听说前阵子还惹星君不高兴了,被冷落了。”
“嗤,活该!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有星君撑腰,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流言蜚语滋长,曾经因云昭渺的强势干预而暂时蛰伏的恶意,再次围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