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厌沉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牵着,机械地迈着步子。
她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会在仙界引起多大的风波?
她到底
是真心想收他为徒,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
紫霄宫越来越近。
巍峨庄严的宫殿,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让宫厌沉本能地感到排斥。
那是仙界至高权力的象征,也是将他囚禁于此的牢笼的源头。
云昭渺察觉到他的情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坦然,仿佛在说:别怕。
宫厌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踏出这一步,他或许就有归宿了。
两人走到紫霄宫门前。
守门的金甲神将见到云昭渺,躬身行礼:“参见司命星君!”
他们扫过被星君牵着的魔族少年,眼中闪过诧异,但并未多问,恭敬地让开道路。
“星君,陛下已在殿内等候。月君与花疏上神也已到了。”
云昭渺点头:“有劳。”
她拉着宫厌沉,走入紫霄宫。
宫内仙气浓郁,白玉铺地,穹顶高阔,星辰图案流转不息。
正殿之上,一道身影端坐于玉座之中。
他身着玄底金纹的帝袍,头戴冕旒,面容笼罩在一层神光之后,眼睛深邃如亘古,平静地俯瞰下方。
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宫厌沉便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这就是天帝。
仙界之主,诸天万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身侧站着一位青袍上神,气质温润中带着沉稳。
云昭渺的二师兄,花疏的师尊。
月君靳尚崇。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云昭渺和宫厌沉交握的手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
“渺渺,”天帝开口,听不出喜怒,“你来了。”
云昭渺松开宫厌沉的手,走上前几步,行礼:“见过大师兄,二师兄!”
靳尚崇无奈摇头,眼中满是宠溺:“顽皮。一出关就倒闹出这么大动静。”
云昭渺不赞同道:“哪有。”
天帝淡淡扫过宫厌沉,对云昭渺道:“这便是你执意要收的弟子?”
云昭渺闻言,难得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师兄。请师兄与二师兄为我见证。”
两道来自仙界至高处的目光落在了宫厌沉身上,沉重如岳,冰冷如渊。
他不敢直视,依着魔界的礼节,单膝跪地,垂首道:“魔界宫厌沉,拜见天帝陛下,拜见仙君。”
“宫厌沉?”天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厌字锋芒过露,戾气伤身;沉字倒有静水深流之意,是你自己改的?”
宫厌沉心头微紧,如实回答:“回陛下,沉字,乃星君所赐。”
天帝沉默了片刻。
靳尚崇微微蹙眉,看向云昭渺,脸上是不赞同的神色。
“渺渺,”天帝缓缓开口,“你可知他的身份?魔族质子,其父乃当今魔尊。仙魔前缘未尽,后事未定,此时收他为徒,于你,于他,于两界,皆非明智之举。”
云昭渺抬起头,目光坚定:“师兄,我闭关日久,不知外界变迁。我只知,他受欺辱时无人相护,资质心性皆非池中之物,更知他名中带厌,心生恻隐。”
“我欲教他、护他,导他向善明理,这与他是魔族还是仙族,是太子还是质子,有何干系?当年我能将花疏从魔界带回,二师兄能欣然收徒,为何今日我不能收他?”
她顿了顿,语气困惑:“至于仙魔之争。师兄,我正想问你,为何两界起了战事?我们与魔界,不是一直交好么?”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
靳尚崇脸上掠过复杂,欲言又止。
清光之后的天帝,叹了口气。
“时移世易,许多事,已非你当年所知的模样。收徒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涉及两界。你可知此举可能引发的波澜?”
云昭渺语气执拗:“我知道会有人议论,但我行事,向来求问心无愧。我既已决定收他为徒,便不惧任何非议。”
“我会担起为师之责,教他仙道正法,束他心性言行。若他日后行差踏错,或因此事引发任何祸端,我一力承担!”
她目光灼灼,望向天帝:“师兄,我从未向你求过什么。今日,我只求你和二师兄,为我做个见证。此后,他宫厌沉便是我云昭渺的亲传弟子。”
宫厌沉跪在地上,她坚定的话语一字字敲在心头,激荡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从未有人如此不计代价、不问缘由地维护他,选择他。
鼻腔涌起强烈的酸涩,他死死咬住牙关,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天帝再次开口:“你心意已决?”
“是,决不更改。”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帝做出了裁决:“既如此,便依你。”
“师兄!”靳尚崇忍不住出声。
天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继续对云昭渺道:“然,宫厌沉身份特殊,此收徒之礼可成,但暂不对外张扬,亦不入仙籍名册。你可将他带入洞府教导,但不能以徒弟的名义。你,可同意?”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回护。
云昭渺看着跪在地上,背影单薄的少年,躬身道:“谢师兄成全。”
天帝的目光落在宫厌沉身上,似乎穿透他的血肉骨骼,直视灵魂深处。
“宫厌沉。”
“弟子在。”宫厌沉应道。
“司命星君执掌星辰命轨,地位超然,更关乎仙界运势。她既执意收你,望你珍惜此缘,恪守本分,勤修正道,勿负师恩,更勿酿成祸患。你,可明白?”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在宫厌沉心头。
他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宫厌沉,谨记天帝陛下教诲。此生必尊师重道,恪守门规,勤修不辍。师恩如海,绝不相负。若有违逆,天地共诛!”
这是他此生,立下的第一个誓言。
天帝颔首:“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