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降吉吓了一跳,脚下发力,慌忙逃窜。
奔逃间他猛然察觉,这古怪的黑沙地竟像绷紧的弹床一般,脚尖一蹬便能借力高高弹起,落地再踏,又可以纵身一跃,速度比在平地奔逃快上数倍。
尹降吉当即反应过来,借着沙地的弹力,一步数米,踩着黑沙,连连弹跳奔逃。
敖因也有样学样,跟着尹降吉在沙地上弹跳起来。
它如山的兽躯每每落地,都会震得整片黑沙簌簌响动。
这片沙地与众不同的承重,帮了敖因的大忙。
敖因的身躯比山还沉重。
它在沙地上上蹿下跳,动作竟比尹降吉还要灵活。
没跳几下,敖因就跳到了尹降吉的前面,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尹降吉的去路。
尹降吉赶忙掉头狂跑,敖因在身后弹跳追逐。
巨兽的咆哮声震得尹降吉耳膜生疼,咫尺之间便是腥风扑面。
尹降吉心头一急,慌忙将笙簧再度凑到唇边吹奏,指望能用音乐稳住敖因的性子。
他这波操作绝对是病急乱投医。
不成调的音乐一吹出来,敖因的怒火就被彻底的点燃了。
敖因把尹降吉的演奏当成了挑衅,脾气愈发暴躁,攻击愈发凶猛。
它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尹降吉一口吞入腹中。
守阁剪纸人在尹降吉的肩头急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你傻了?你是梦魇!快用梦魇的手段来驯服它!”
“对啊!”尹降吉醍醐灌顶,“我在旁人面前隐藏身份隐藏惯了。我忘了。”
尹降吉索性不再奔逃,猛地立定在黑沙之上。
他双目沉凝,周身的气息骤然剧变。
黑色的魇气自他四肢百骸喷涌而出,翻卷着裹住了他的周身,像是巨龙的尾翼,舒展在天地间。
敖因已经冲到了尹降吉的近前,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咬来,锋利的獠牙差一点就要抵到尹降吉的鼻尖。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敖因的鼻头猛地一颤,嗅到了和它同宗同源的梦魇气息。
巨兽撕咬的动作瞬间僵住,喉咙里的咆哮化作了低沉的呜咽。
它竟硬生生的刹住了动作,张开的嘴巴也一寸一寸的合了起来。
巨兽庞大的头颅缓缓的低下了。
它不再表现出半分凶戾,只是用粗糙的鼻尖,小心翼翼的在尹降吉的身上嗅闻着。
身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几分警惕与茫然。
尹降吉趁势抬手,掌心覆上了敖因宽阔的脑门,将掌心的魇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了敖因的经脉血肉之中。
那魇气里裹着他的意念,带着平和的善意与缔结契约的诚意。
不多时,一道黑色的魇契纹路,在一人一兽的接触之处缓缓浮现,彻底烙印在了敖因的神魂深处。
契约一成,敖因眼中的戒备尽数散去。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趴伏下来,温顺地将脊背放平,示意尹降吉爬到它的背上来。
尹降吉不再犹豫,翻身坐上敖因宽厚的脊背。
稳稳坐定后,尹降吉拍了拍敖因的脖颈,在心里问它:“敖因,我们要去梦澜幻域,该怎么走?”
敖因的喉咙里发出两声浑厚的低吼。
尹降吉借着魇契的联结,听懂了它的意思——跑着去。
尹降吉大惑不解。
他们分明已经在这片黑沙地里跑了许久,可目之所及,永远是赤红的天,墨黑的沙。
因为缺乏参照物,尹降吉根本不知道他跑的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他究竟跑了多久,只觉得前路茫茫,脚下的沙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和敖因只是一味的跑,不停的跑,像是两只漫无目的老鼠。
传说,寂寥洲是梦境万境的裂隙,是无始无终、无止无尽的复梦之地。
原来这名字,竟半点不假。
在这片只有天与地,连一丝一毫参照物都没有的地方,无论你往哪个方向前行,入目的永远是重复的红,重复的黑,重复的天空,重复的沙海。
这种永无止境的,看不到希望,寻不到边界的重复,才是最磨人心志的恐怖。
尹降吉也不知道敖因究竟带着他跑了多久。
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倦意翻涌,索性伏在敖因的脊背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中间他醒来过几次,抬眼一看,发现敖因还在无边无际的黑沙中奔跑,于是又倦了,又睡觉,又醒来,醒了睡,睡了醒……
如此循环往复,数不睡了多少觉,过了多少日。
敖因的脚步始终不停,不知疲倦的在沙地上弹跳、奔行……
终于,在某一刻,敖因昂首发出了一声清越的低吼。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四蹄蹬地,朝着天地相接的地方纵身跃去!
尹降吉瞬间惊醒,抬眼望去,见到了一条横亘在天地间,泾渭分明的交界线。
赤红的天与墨黑的沙在此交汇,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绝了两个世界。
敖因的身躯撕裂红与黑的分割线,从两种颜色的裂缝中间穿了过去。
尹降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又像是冲破了一层隐秘的结界。
奇异的眩晕感袭来。
他昏昏然的闭了片刻的眼睛。
等他再睁眼时,周围的景色全然变了。
他和敖因已经踏入了一片全新的天地,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映入眼帘的皆是极致的幻景。
这是一个奇异的空间。
宛如是由无数面奇形怪状的镜面层层叠叠、交错堆砌而成。
那些镜面无规无矩,有方有圆,有的残破如刃,有的卷曲如波,高低错落的悬在虚空里,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镜中光影叠幻,万象轮转。
方才还映照着寂寥洲的黑色沙漠,转瞬便会化作碎梦织就的漫天星河,下一刻又会凝出不知名的城镇残影,再一眨眼,又变成了翻涌滚动的虚无烟云……
总之是一镜一景,千景叠生。
尹降吉抬手,触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块镜面。
指尖落处是一片虚空,全无硬物的触感。
他的手指稍稍用力,他触碰到的镜面便像是被戳破了一般,碎作了点点的莹光,散入了虚空。
原来的镜子刚刚碎裂,马上就会有新的镜子在原地凝出,填补碎镜的缺口。
镜中的景象依旧是虚实交错,变幻不休。
守阁剪纸人的声音在尹降吉的肩头响起,欣喜的宣布:“终于到了。这里就是梦澜幻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