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个心智清明的正常人,不到万不得已,都做不出虎毒食子,弑父杀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自诩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常常被父王责备软弱无能,像个愚蠢的圣父。
像我这种性格的人,如今却被逼到了带着十几个死士,悄悄混进父王为了我迎娶宣国公主特意修建的新台,趁着夜色,埋伏在新台上,准备手刃我的父王。
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因为我攒够了失望!
父王把我当成了他称霸路上的绊脚石。
他不仅布下了杀局要害我,更要把我的死当作攻打狄国的借口,洗白他的狼子野心。
我活着要遭他算计,死了还要被他利用。
做儿子做到我这份上,心早就凉透了!
我恨他。
恨他让我绝望,逼我步步设防。
父王既已狠下心肠要除掉我,一次失手,必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管我远在出使的途中,还是返回王庭伴在他的身侧,他都不会放过我!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反戈相向!
而让我彻底下定决心,斩断父子情分的,是我踏入新台时,在原本属于我的洞房内,看见的一切。
我的父王竟要不顾礼义廉耻和王家的颜面,将我的新娘据为己有。
士可杀,孰不可忍!
若到了这般境地,我还唯唯诺诺,顾念可笑的情谊,那我便真是咎由自取,活该倒霉,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
我的刺杀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父王认定我已毒发身亡,死在了他手上,没有对我设防。
我顺利的带着手下的死士潜入了本该属于我的洞房,将刀架在了父王的脖子上。
父王乍见到我,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沉声问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下毒的吗?”
我冷言道:“是我出使狄国之前,你特意为我摆下的那桌饯行宴?你把毒下在了酒菜里?”
“不错。”父王坦然承认,丝毫不见任何的愧色,“我们一家人难得相聚。难得坐下来吃一顿饭。”
我握刀的手,陡然一滞。
他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中毒的不止我一个人。
母后和二王弟也没能逃过他的毒手。
父王知道我听懂了他的威胁,讥诮道:“还记得你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我送给你的贺礼吗?”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收到过的最恐怖的贺礼。
也是从这件礼物开始,我彻底认清了,我和父王虽然有着相同的血脉,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我八岁生辰那一天,正式被父王立为了太子。
父王为了考验我的学习成果,在我的生辰宴上,问了我一些问题。
我将夫子交给我的东西一一说了出来。
为政以德、节用尚贤、明法奉公、爱民如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答得不好,父王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夸奖我学得很好,也没有责骂我不学无术。
说实话,我非常害怕父王。
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你很难通过他的言语和表情,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至少我看不出来。
我越答越心虚,越答小声。
等我胆战心惊的说完,父王喜怒不形于色的说:“说完了?那我出一道题考考你吧?”
我顿时绷直了脊背,攥紧了拳头,心里无比的紧张。
父王命人抬上来了一个水缸。
缸里游动着两条活黄鳝。
黄鳝因为谐音“皇”和“善”,有“皇权稳固”、“善待黎民”的吉祥寓意,常被当作贺礼,敬献给王族,庆贺寿诞。
这两条黄鳝是虞国的质子为了祝贺我成为储君,特意差遣使臣从虞国送来的金背龙鳝。
鳝脊上覆盖着金色的鳞片,游动间宛如碎金熔成的水练,煞是好看。
父王把质子叫了过来,指着水缸里游动的黄鳝对我说:“我给你出的题目是,请虞国的王子殿下,把他送给你的黄鳝生吃下去!”
我完全没想到父王会出这样的题目考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滑腻扭动的黄鳝,在清水中泛着冷光,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喉头阵阵发紧。
父王见我呆立着不动,不悦道:“既然今天是你的生辰,那孤便亲自给你上一课吧!就当是孤送给你的生辰贺礼了!”
说罢,父王转向面色惨白的质子,问他:“质子,你听见孤和太子说的话了吧?
你若肯生吃下这条黄鳝,孤便将百业城还给虞国。”
质子死死咬着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有动作。
父王笑看着他,加码道:“再加一座千秋城。”
质子的身子微微颤抖,指尖攥得发白,但他依然没有就范。
“那就三座城池——百业、千秋,还有万代城!”
父王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见质子还是迟疑,他又添加了一个条件。
“质子到我们魏国来已经有十年了吧?
十年背井离乡,质子想必很想家了吧?
今日是太子的生辰,普天同庆。
孤替太子做一个主,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你就回虞国去吧。”
此话一出,质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了向死而生的光。
他再不犹豫,跨前一步,从水缸里捞起一条黄鳝,闭着眼,塞进了嘴里。
活腻的黄鳝在质子的嘴里狂蹦乱跳。
滑腻的身子顶得质子的喉管阵阵痉挛。
涎水混着血丝顺着质子的嘴角往下淌。
质子把心一横,将那条黄鳝硬生生的吞进了腹中。
下一瞬,他便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浑身抽搐,口中发出了痛苦至极的惨嚎。
我吓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父王却面无表情,冷冷吩咐左右:“给质子找个医师。把他肚子里的黄鳝取出来。这可是虞国送给太子的生辰礼物。可别让这礼物烂在了质子的肚子里!”
左右应声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质子,架出了生辰宴。
质子离开后,父王又命人把教导我诗书礼仪的丹夫子带了上来。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冰冷:“给你一个学以致用的机会。用我刚刚教你的方法,让丹夫子把另外一条黄鳝生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