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木船载着众人,缓缓驶离河岸。船身每一块木板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当最后一人踏上船尾,船体明显向下一沉,漆黑如油的冥河水从船底数道裂缝和破损的船板边缘无声无息地渗入,很快在众人脚边积聚起薄薄一层。
“都站稳,莫要随意走动!”项天沉声道,目光扫过船上每一张面孔,疲惫中透着决绝,“此船已是唯一生路,是福是祸,皆看此渡。”
东海龙宫三公主站在最前方,双手虚按船舷,闭目凝神。她并非依靠视力,而是以龙族血脉中天生的水之感应,去“触摸”这冥河之水的流向与潜流。冥河的水流混沌无序,充满死寂与恶意,与四海活水截然不同,这让她秀眉紧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左舷……水有暗涡,第三、七位执桨者,用力三成;右舷,水流趋缓,一、四、六位,加力五成。”她声音清冽,穿透河面的死寂,指挥着船桨的节奏。船上并无真正的桨,众人只能各凭手段,或用法力凝聚气劲,或以兵刃罡风,击打水面提供推力。动作必须协调精准,稍有不慎,便可能令这脆弱的平衡倾覆。
木船在众人小心翼翼的合力下,以一种近乎蠕动的速度,向着对岸那片被灰雾笼罩的轮廓驶去。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河水粘稠如墨汁,散发着混合了腐烂水草、朽骨和某种更深沉怨念的恶臭。偶尔有苍白肿胀、形态难辨的东西从船边滑过,带起一串串粘稠的气泡,破裂时似乎还有微弱的、充满痛苦的嘶嘶声。更深处,仿佛有庞大的阴影缓缓游曳,冰冷的目光隔着水面窥视着这艘不速之客。
项天立于船中,重瞳在黑暗中微微闪烁,警惕着一切异常。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体内煞气因之前激战和压制冥河气息而消耗大半,但他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刘妍紧挨着他,指尖灵力光芒黯淡却稳定,她脸色苍白如纸,强行支撑着,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身边这个男人分担一丝压力。
时间在死寂与紧张中缓慢流逝。对岸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荒芜的、遍布黑色砂砾与嶙峋怪石的河滩,后方则是更加浓厚的、翻滚不休的灰雾之墙。
就在木船距离岸边尚有十余丈,众人心中稍松一口气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起!这风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风中夹杂着细碎如哭泣的呢喃,瞬间穿透众人单薄的护体气劲,直透骨髓。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血液都似乎要凝固。
“不对劲!”乌江老渔翁浑浊的老眼骤然精光四射,他手中半截鱼竿指向岸边阴影处,“有东西……很多!”
话音未落,只见对岸那片荒滩的阴影之中,无数黑影如同从地下渗出,又像是被风吹聚的尘埃,无声而迅疾地涌现。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浓稠黑烟凝聚的人形,密密麻麻,转眼间就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漫过河滩,直扑尚未完全靠岸的木船!
黑影未至,一股远比冥河水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腐朽、绝望与恶意,已如同实质的墙壁般压迫而来。众人呼吸一窒,心脏狂跳。
黑影迅速逼近,轮廓变得清晰。那竟是一群身着古老残破甲胄、手持各式锈蚀兵刃的“人”!他们身形僵硬,动作却快得诡异,空洞的眼眶内跳动着两簇幽绿如鬼火的光芒,皮肤呈死灰或暗紫色,布满龟裂和腐烂的痕迹。战甲样式古老,纹饰斑驳,依稀能辨认出属于某个久远年代的人族军团制式。他们身上散发着与冥河同源、却更为集中的黑暗腐化气息,口中发出意义不明、却充满无尽怨恨与杀戮欲望的“嗬嗬”低吼。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蓬莱岛年轻弟子声音发颤,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洪荒遗族高手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影的甲胄细节和武器形制,嘶声道:“上古‘玄甲卫’的制式……至少是三千年前某个人族王朝的禁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时间细究缘由了。黑影的先锋已扑至浅水区,溅起漆黑水花,毫不停滞地朝着木船发起了冲锋。它们似乎完全无视冥河水的侵蚀,甚至将那黑暗河水当作助力。
“弃船!上岸结阵!不能让它们在水边把我们困住!”项天当机立断,厉喝一声,率先纵身跃起,煞气灌注双腿,如大鹏般掠过最后几丈水面,稳稳落在潮湿的黑色砂砾河滩上。长刀一横,已拦住数名冲在最前的黑暗战士。
刘妍紧随其后,身法轻灵如燕,落地瞬间双手一拉,一道柔和的灵力光带卷住木船,助船上其他人更快跃上岸。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弃船登陆,迅速以项天和刘妍为核心,背靠冥河,结成一道半圆防御阵线。
“杀!”
黑暗战士发出骇人的嘶嚎,如同潮水般涌上。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动作僵硬却势大力沉,锈蚀的刀剑劈砍下来竟带着破风尖啸。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没有痛觉,不知畏惧,即便被斩断手臂、刺穿胸膛,只要头颅未碎、眼中鬼火未熄,便依旧疯狂扑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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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天刀光如黑电,每一击都势若千钧,将扑来的黑暗战士斩飞震碎。但他很快发现,这些怪物身体坚韧异常,且黑暗力量在它们体内流转,修复着非致命伤。刘妍的灵力攻击落在它们身上,光芒与黑暗剧烈抵消,虽能造成伤害,效率却远低于预期。
弑天盟成员各展所长,剑气、刀光、暗器、符箓交织,却陷入苦战。北漠首领的战斧砍翻一个,立刻又有两个扑上,他须发皆张,怒吼连连。部落长老的冰锥刺入黑暗战士体内,冻结效果微乎其微,反而被其体内黑暗力量迅速侵蚀消融。乌江老渔翁的鱼钩神出鬼没,专攻眼窝鬼火,收效稍好,但敌人太多,杯水车薪。巫族圣女的净化符文笼罩过去,只能让黑暗战士动作稍缓,嘶吼更烈,无法彻底净化。归墟联盟的陷阱在潮水般的冲击下收效甚微,蓬莱弟子们的法宝光芒也在黑暗气息侵蚀下迅速暗淡。
战斗甫一开始,便呈现出胶着与消耗的残酷态势。众人刚刚经历冥兽苦战,体力灵力均未恢复,此刻面对这群不死不休、源源不断的黑暗战士,压力陡增。防线开始被冲击得不断后退,向冥河方向压缩。
“项大哥,这些东西……杀不完吗?”刘妍挥出一道灵力震退三名敌人,喘息着问道,她感觉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项天一刀劈碎一个试图偷袭刘妍侧翼的黑暗战士头颅,重瞳之中幽光流转,努力捕捉着这些怪物身上力量运行的轨迹。“它们不是活物,是某种力量驱动的傀儡!看它们的力量流转,似乎……彼此勾连!”
洪荒遗族高手也察觉到异常,他一边以奇诡身法周旋,一边高喊:“是军阵!它们虽无灵智,但攻击进退隐隐合古战阵之法!而且……你们看地面!”
激战之中,众人分神瞥向脚下。只见黑色砂砾之下,隐约有极其黯淡、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纹路在微微闪烁,如同脉搏。这些纹路从河岸深处的灰雾中蔓延出来,如同树根脉络,延伸到每一个黑暗战士的脚下。每当有黑暗战士被击倒(未彻底毁灭),那纹路便会微微一亮,似乎有微弱的力量被抽走,而其他黑暗战士眼中的鬼火似乎就更炽盛一分。
“是阵法!”项天心头一震,重瞳全力催动,视线穿透表象,隐约看到那些暗红纹路构成一个庞大而繁复的古老阵图,笼罩了整个河滩乃至后方灰雾区域。每一个黑暗战士都是这阵图的一个“节点”和“触手”,它们的力量来自阵法,行动受阵法驱动,除非破坏阵法的核心或关键节点,否则它们近乎“不死”,并且会持续消耗闯入者的力量。
“找到阵眼!或者切断它们与阵法的联系!”项天大吼,将观察到的信息迅速告知众人。
然而,谈何容易。黑暗战士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众人自保尚且艰难,哪有余力去仔细搜寻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阵眼?这些上古战士因何陨落于此,又被何等邪恶阵法转化为黑暗傀儡?它们守卫在此,与唤醒人族英灵的宏大目标,究竟存在着怎样矛盾而诡异的联系?
河滩之上,杀戮与黑暗交织,众人的身影在潮水般的敌人中显得越发单薄。脚下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随着每一次攻防,微弱地搏动着,无声地嘲笑着生者的挣扎。对岸的破旧木船,在无人控制的冥河水中缓缓漂荡、下沉,最后的退路,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