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兽崩解的烟尘尚未落定,项天便知危机未除。那些碎裂的石块并未丧失活性,表面残留的幽蓝符文如血管般脉动,竟开始相互吸引、重组。更深处的地脉传来隆隆闷响,仿佛有更古老的存在正被这场战斗惊醒。
“它们……在复活!”刘妍颤声道,她眼中的淡金色尚未褪去,能清晰看到地面下涌出七道粗壮的幽蓝光流,正注入碎石之中。
果不其然,不过三息时间,那些碎石已悬浮至半空,重新拼合成七尊石兽的轮廓。只是这一次,石兽体表的纹路更加复杂,幽蓝光芒中竟夹杂着暗红血丝,气息比先前凶戾数倍。它们的眸子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化作旋转的符文旋涡,旋涡深处隐约映出尸山血海的幻影。
“触碑者……死……”
那神魂层面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刺骨的杀意,每个字都如冰锥刺入脑海。两名修为较弱的蓬莱弟子当场抱头惨叫,耳鼻渗出鲜血。
项天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血气压下。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北漠部落那名被冰晶侵蚀的战士已陷入昏迷,阿拉坦正以本命精血为其续命;弑天盟黑衣女子腰侧的幽蓝冰斑已蔓延至肋下,她咬牙以剑气封住经脉,脸色惨白如纸;乌江老渔翁手臂伤口处,幽蓝能量如活物般向肩头蠕动……
不能再拖了。
项天双瞳中的血色骤然深邃,重瞳纹理层层展开,直至瞳孔最深处浮现两点暗金光芒。这是他自踏入阴山禁地以来,首次将重瞳催动至此等境地——视野中的世界骤然改变,不再是简单的能量流动,而是化作了无数交织的“线”。
他看到七头石兽与地脉连接的七根主能量线,看到石碑与石兽之间密密麻麻的符文网络,更看到洞穴穹顶上方三百丈处,有一个倒悬的、由符文构成的巨大阵眼,正源源不断抽取整座阴山的阴煞之气,注入下方阵法。
“原来如此……”项天喃喃道,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过度催动重瞳的反噬已开始显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守护阵,而是一个‘养煞炼灵’的邪阵!这些石兽杀得越多,吸收的煞气越浓,复活后就越强!除非……”
“除非什么?”刘妍急问,她已感到项天体内气息在急速衰退。
“除非同时斩断它们与地脉、与阵眼、与石碑的三重连接,并在三息之内,以纯阳之力净化阵眼核心!”项天语速极快,“否则杀多少次都会复活,直到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众人闻言色变。同时斩断二十一重连接?还要在三息内净化阵眼?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试试怎么知道!”阿拉坦猛地站起,将昏迷的战士交给族人。他撕开上衣,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心口处一个狼头图腾骤然亮起血红光芒,“北漠的勇士,从不在绝境中等死!项兄弟,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算我一个。”弑天盟黑衣女子以剑撑地站起,腰侧冰斑已被她用秘法暂时封印,但每动一下都疼得额冒冷汗,“弑天盟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
巫族圣女阿兰娜咬破食指,以血在眉心画出一道竖纹:“巫族可布‘七星逆命阵’,最多能困住它们五息,但布阵期间不能受打扰。”
“五息够了。”乌江老渔翁从怀中摸出一枚龟甲,龟甲上刻满细密卦象,“老夫这‘河洛龟甲’能颠倒阴阳一瞬,或许能扰乱阵眼与地脉的链接——但只能用一次,时机必须精准。”
归墟联盟的白发老者与同伴对视,齐齐点头:“我联盟有一件压箱底的宝物‘破界锥’,专破阵法节点,可同时攻击七处。但催动需耗我等七人三十年寿元,且一击之后,再无余力。”
洪荒遗族炎煌沉默片刻,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中,他周身皮肤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熔岩般的赤红光芒:“我族有一禁术‘焚血祭祖’,可引动地火精粹,强行灌注一人之身,令其暂时拥有纯阳炎力。但受术者……九死一生。”
一道道目光,最终落在项天身上。
项天看着这些相识不过数日、却已并肩经历生死的同伴,胸中涌起一股灼热。他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那就——搏这一线生机!”
计划在急促的低语中定下。
第一息,巫族七人脚踏北斗方位,齐声吟唱古老咒文。她们割破手腕,鲜血化作七道血线射向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石厅的血色大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浮现一枚绿色巫文,巫文旋转,散发出令人神魂凝滞的诡异波动。七头刚刚完成重组、正要扑杀而来的石兽,动作骤然迟缓,如陷泥沼。
“七星逆命阵,起!”阿兰娜七窍同时渗血,却死死维持着手印。
第二息,乌江老渔翁将龟甲抛向空中,双手结印如飞。龟甲旋转,投射出黑白二气,二气纠缠化作一个巨大的太极虚影,将洞穴上方那个倒悬阵眼笼罩。阵眼旋转速度猛地一滞,抽取阴煞之气的光流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现在!”老渔翁嘶声吼道,口中喷出鲜血。
第三息,归墟联盟七名老者同时咬破舌尖,七口精血喷在悬浮于他们中央的一枚三寸长的青铜锥上。青铜锥嗡鸣震颤,锥身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金光。七人齐喝:“破界——锥!”
青铜锥一分为七,化作七道金线射出。金线并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精准无比地同时刺入七头石兽与地脉的连接点、与石碑的符文链接、以及与阵眼的能量通道——整整二十一处节点!
金光炸裂。
七头石兽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哀嚎,身躯上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明灭,最终“咔嚓”一声,体表出现无数裂纹。这一次,裂纹深处没有光芒涌出,而是迅速暗淡、灰败,化为真正的顽石。
但危机并未解除——上方的阵眼在太极虚影消散后,反而因受到刺激而疯狂旋转起来!整个阴山禁地的阴煞之气如海啸般涌入阵眼,阵眼中心凝聚出一颗漆黑如墨、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表面浮现出万鬼哭嚎的幻影,散发出的邪恶气息让所有人神魂颤栗。
“最后一步!”炎煌怒吼,双掌重重拍在自己心口。他周身龟裂的皮肤彻底炸开,喷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炽白色的地火精粹!精粹如洪流般涌向项天,瞬间将他吞没。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项天每一寸血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扔进了岩浆深处,每一根骨头都在熔化,每一缕经脉都在燃烧。但他咬牙死撑,重瞳中那两点暗金光芒在炽白火焰的灌注下,竟化作两轮微型烈日。
他看到了——阵眼核心那颗黑珠的正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纯白光点。那是整个邪阵唯一的“生门”,是布阵者留下的、连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天道一线”。
“刘妍——”项天嘶吼,声音已不似人声。
无需多言。刘妍早已将全部心神沉入虞姬魂魄深处。这一次,她不再抗拒,而是彻底敞开自己,让那沉睡千年的战魂暂时主宰这具身体。
刘妍的瞳孔彻底化作鎏金,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浮现出虚幻的甲胄光影。她抬手虚握,一柄由纯粹魂力凝聚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身透明,却映照出千军万马的虚影。
“霸王……助我。”她(他?)轻声说,说的却是古语。
项天浑身燃烧着炽白火焰,如陨星般冲天而起,直扑阵眼黑珠。同一刹那,刘妍(虞姬)挥剑——不是斩向实体,而是斩向冥冥中连接黑珠与阴山地脉的“因果之线”。
剑光过处,无形的线寸寸断裂。
项天的双瞳,狠狠撞在黑珠表面那针尖大小的纯白光点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咔。”
细不可闻的碎裂声。
黑珠表面的万鬼幻影齐齐定格,发出无声的尖啸。下一刻,无数道炽白光线从黑珠内部迸射而出,将整个阵眼撕裂、净化。阴煞之气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纯、温和、带着远古苍茫气息的天地灵气。
阵眼崩解,化作漫天光雨洒落。光雨触及众人伤口,那些顽固的幽蓝冰斑迅速消融;触及碎裂的石碑,碑文竟自行补全,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项天从空中坠落,被阿拉坦和两名弑天盟成员接住。他浑身焦黑,皮肤多处炭化,气若游丝,但重瞳深处那两点暗金光芒却异常明亮。
刘妍(虞姬)虚脱倒地,魂力凝聚的长剑消散,瞳孔中的金色迅速褪去。她看着项天,露出一个疲惫却释然的微笑,随即昏死过去。
洞穴彻底安静下来。
七座石碑已完全变了模样——青黑色的石质转化为温润白玉,碑文不再是幽蓝,而是流转着金、青、赤、白、黑五色光华。七碑光芒交织,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完整的星图,星图中央,缓缓浮现三个大字:
《镇灵契》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以血为引,以魂为誓,镇天地邪祟,启人族英灵。”
白发老者踉跄上前,颤抖着抚摸石碑:“成了……真的成了……这是完整的镇灵契约,是唤醒英灵仪式的核心法门!”
众人瘫坐在地,相视无言,眼中却都有泪光闪动。
这一战,北漠部落重伤三人;弑天盟两人修为永久跌落一个小境界;巫族七人皆损十年寿元;归墟联盟七老白发尽枯,形容槁木;洪荒遗族炎煌周身火焰熄灭后,已成一具焦黑躯壳,唯有微弱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项天与刘妍更是濒死。
但,他们赢了。
洞穴开始缓缓下沉,不是坠向深渊,而是沉入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之中。光芒深处,隐约传来战马嘶鸣、兵戈交击、还有古老战歌的回响。
那是沉睡的英灵,即将苏醒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