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殛峰顶的静室,十年闭关的尘埃仿佛还悬浮在稀薄的灵光里,未曾落定。梅映雪却已在此枯坐一年。
面前悬浮的,不再是意念中勾勒的“秋水”扇影,而是那团氤氲流转、虚实变幻的五色云烟罗。
她兑现了闭关前的念头,终于将这伴随她多年的护身法宝,作为叩击真正灵宝之境的“练手”之作。
材料是顶级的。雷殛峰灵脉内核孕育的“元磁精粹”,采自洞天深处的“幻光优昙”,叱雷剑宗宝库中能承载五行流转的“五色天蚕丝”……卿如玉几乎搬空了小半个雷殛峰的底蕴,将清单上所需之物尽数寻来,甚至品质更优。
星凝钢原核、寒玉髓、万载空青也在源源不断地送入静室,堆积在角落,散发着磅礴而内敛的灵韵。
梅映雪的神念,强大依旧。筑基期便能炼法宝的底蕴,在金丹圆满之境,更显浩瀚精微。
一道道繁复玄奥的器纹,在她指尖流淌的神念操控下,如同拥有生命般烙印进云烟罗的内核。五行生克、虚实转化、元磁引斥的法则之力被精妙地统合。
一年。
静室内只有神念流转的细微嗡鸣,材料熔炼提纯时散逸的各色光华,以及器纹成型时引发的空间涟漪。
没有失误,没有炸炉,甚至没有太大的波澜。
五色云烟罗的气息愈发深邃莫测,其笼罩的范围,心念一动便可复盖整座雷殛峰,虚实变幻间,元婴修士的神识也难以轻易锁定其内核。防御之力、困敌之能、遁速之诡,都已臻至法宝所能达到的极致。
它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灵宝。
但,也仅仅是“接近”。
梅映雪看着眼前这团光华流转、堪称完美的造物,眼中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湖,不起半点涟漪。
成了。
一件强大的、足以让无数金丹修士乃至元婴大能眼红的准灵宝,在她手中诞生。
可梅映雪心中,却只有一片空茫。
没有当年在洪炉斗器台上,面对童承道不死不休的赌约时,那种血脉贲张、神念如沸、将生死与器道荣辱尽数熔于一炉的极致专注与亢奋。
没有炼制“孤锋三绝”时,在失败与残缺边缘游走,最终以残破之躯迸发出超越极限锋芒的狂喜与明悟。
甚至没有重炼离火七翎扇时,被火毒噬心后,以更炽烈、更纯粹的意志反扑,最终七翎焚天、阎罗化烬的痛楚与酣畅。
那时的资源,远不如现在万一。那时的境地,步步惊心,刀锋悬颈。
却偏偏,是那些时刻,她的神念最为活跃,对物性的洞察最为敏锐,灵光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总能爆发出撕裂黑暗的璀灿。一件件超越当时境界、蕴藏着她独特印记与灵魂烙印的器物,便是在那种“穷”与“危”的压迫下诞生。
如今呢?
银池洞天,雷殛峰主。卿如玉几乎予取予求。寒玉髓、万载空青这等元婴修士都难求的至宝,堆在角落如同顽石。时间?更是充裕得令人心慌。
“至大至微”的法则奥义,在她强大的神念推演下,条理分明,框架清淅。星凝钢矿髓的物性也已被她剖析得七七八八。理论上,“秋水”扇的炼制路径,似乎已在她心中铺开。
可当她真正尝试去触碰那份“意境”,去想象如何将“尺量天地,心纳秋毫”的浩瀚与精微,赋予一柄扇子真正的“生命”时,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的膜。
她的神念依旧强大,技艺依旧精湛,材料依旧顶级。
但她的“心”,却找不到那份足以点燃器魂的“火”。
富足,竟成了一种无形的枷锁。安稳,消磨了那根时刻紧绷、能迸发极致灵感的弦。
五色云烟罗悬浮着,流光溢彩,完美无瑕,却象一件冰冷的、没有灵魂的杰作。它强大,却无法让她产生如同面对“孤锋”时的悸动,如同触摸“白阳神针”虚母炼真内核时的颤栗。
梅映雪伸出手,指尖拂过云烟罗流转的光晕。触感温润,法则之力隐而不发。很好,很强大,也很……无趣。
她收回了手,也收回了那浩瀚的神念。
静室内,只剩下云烟罗自身散发的微光,以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珍稀材料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磅礴灵韵。
梅映雪站起身,雪白的肌肤在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走到静室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是雷殛峰终年不散的铅灰色雷云涡流,厚重、压抑、却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磅礴力量。
她的目光穿透云层,投向更遥远、更未知的天际。
一年了。困在这“富足”的樊笼里,她的“秋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星凝钢,不是更厚的典籍,不是更浓郁的寒玉髓气。
她需要的是……找回那把“火”。
那把只有在生死边缘、资源匮乏的绝境下,或者在面对极致挑战、心神完全燃烧时,才会轰然点燃,焚尽一切杂念,让她的器道与灵魂彻底共鸣的“火”!
念头一起,如同冰封的河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无数裂纹!
梅映雪眼中那沉寂了一年的冰湖,终于荡起一丝涟漪,随即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她转身,不再看那悬浮的准灵宝云烟罗,也不再看角落里堆积的珍宝。
石门无声滑开。
门外,卿如玉似乎算准了时间,或者根本就是一直在附近守着。她斜倚在廊柱旁,手里拎着个青玉小酒坛,看到梅映雪出来,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带着几分捉狭:“哟,舍得出来了?我的大峰主师妹?你那云烟罗,动静不小啊,峰下弟子们还以为灵宝现世了呢。” 她晃了晃酒坛,“喝点?十年没尝我这‘碧涧春’了吧?”
梅映雪径直走到她面前,没接酒坛,目光清冷,却带着一股久违的锐气,直刺卿如玉眼底。
“我要出门。”
卿如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太了解这个师妹了。这眼神,她见过。在洪炉斗器前,在炼制离火扇遭反噬后,在每一次梅映雪被逼到墙角、决心破釜沉舟时。
“哦?” 卿如玉拔开酒塞,自己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让她眯了眯眼,“去哪?找星凝钢?还是去抢万载空青?寒玉髓的线索倒是有几条,不过都在北荒那几个老冰疙瘩手里,不太好说话。”
“不是。” 梅映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去找感觉。”
“找……感觉?” 卿如玉挑眉,随即失笑,指着静室内流光溢彩的五色云烟罗,“就为这个?炼成了准灵宝还不满意?非得折腾点事出来?”
梅映雪的目光扫过那完美的造物,没有丝毫留恋,反而更冷:“它没有‘火’。”
卿如玉的笑容慢慢敛去。她看着梅映雪眼中那份熟悉的、近乎偏执的渴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懂了。
富足安稳的雷殛峰,洞天灵峰的丰厚资源,反而成了困住师妹灵感的囚笼。她怀念那种在刀尖上跳舞、在绝境中爆发的器道极境了。
“明白了。” 卿如玉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大口酒,把酒坛塞到梅映雪手里,“拿着,路上喝。” 她站直身体,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褪去,显露出卿氏家主真正的沉稳与担当,“多久?去哪?要带谁?岩罡他们三个假丹够不够?还是让守拙他们跟着历练?”
梅映雪接过带着卿如玉体温的酒坛,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的青玉。她没有喝,只是感受着坛中酒液轻微的晃动。
“不知道多久。不知道去哪。”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铅云,“一个人。谁也不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器道之‘火’,只能自己找回来。”
卿如玉沉默了片刻,看着梅映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象当年无数次为她压下外界质疑、调配资源时一样。
“行。家里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小心点。中洲那边……最近风声不太对。百宝榜之后,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尤其是你拒绝叱雷长老之位后。”
梅映雪“恩”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她掂了掂手中的酒坛,终于仰头,将坛中清冽辛辣的“碧涧春”一饮而尽。滚烫的酒线落入喉中,仿佛将沉寂一年的血脉都点燃了一丝。
她将空酒坛抛还给卿如玉。
“走了。”
没有多馀的话语,没有告别。梅映雪的身影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瞬息间穿透了雷殛峰外围的禁制与翻滚的铅云,消失在茫茫天际。
卿如玉抱着空酒坛,站在静室门口,望着梅映雪消失的方向,许久。
雷殛峰顶,罡风呼啸,吹动她的青衫猎猎作响。脚下的灵峰依旧磅礴,灵气氤氲,宝光隐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根基。
可她的师妹,却为了查找那虚无缥缈的“火”,再次孤身一人,投入了那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广阔天地。
“火……” 卿如玉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又带着几分骄傲的弧度,“你当年在斗器台上,眼睛里就有那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去吧,师妹。把这雷殛峰安稳的‘死水’,搅动起来。等你带着那团‘火’回来……” 她看向静室内光华流转的五色云烟罗,又看向角落那堆积如山的珍稀灵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里的‘水’,才能真正沸腾。”
罡风卷过,吹散了她的低语。雷殛峰依旧巍峨,只是少了那一道最锋锐、也最不安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