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时光,在已化作焚天溶炉般的万器殿中,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当穹顶那由无数游弋器纹构成的庞然阵图,再次垂落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将紫霆真人与大长老的身影重新映照在观礼台上时,宣告时限已至的无声雷音,炸响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嗡——”
百座炼器高台的禁制光幕应声黯淡,随即消散于无形。引动的地火灵泉瞬间平息,宝材殿的投影光柱也随之隐去。
广场之内,一片寂静,唯有尚未完全平息的狂暴法力馀波在无声地呜咽。
结果,一目了然。
十馀座高台之上空无一物。 只有焦黑的岩石和残留的法则裂痕,以及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印记,无言地诉说着主人炸炉反噬、神念耗尽,最终被扔出赛场的惨烈结局。紫霆真人的雷罚并非虚言,未能完成便是淘汰,代价沉重。
另有三十馀座高台,其主人面如死灰,气息萎靡。 他们身前悬浮着的,是灵光黯淡、甚至扭曲变形的“器”。剑胚未开锋、甲胄缺部件、内核符文崩毁……无一例外,都没有完成。
这些准冶子或是立意太过宏大超出掌控,或是关键环节出错功败垂成,最终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撼和不甘,交出了这些半成品。他们失去了角逐冶子称号的资格,一个个失魂落魄。
最终,尚能悬浮着成品法宝的高台,恰好五十座。 五十件形态各异的法宝,流光溢彩,散发着强大气息,成为了这片残酷溶炉中诞生的结晶,也代表着此届大考最终角逐冶子称号的五十位天骄!
梅映雪缓缓睁开疲惫至极的双眼。
三个月非人的炼器消耗,让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在看向身前悬浮的‘白阳神针’时,才重新燃起锐利的光。她缓缓起身,环视全场,掠过那一件件成型的法宝。
虚空波动,处处皆是。
目光所及,超过七成的成品法宝,都散发着强烈的空间属性波动。
有缩成微尘大小的玲胧宝塔,塔身符文闪铄,内蕴须弥;
有形似游鱼、穿梭于虚实之间的梭形法器;
有层层叠叠、仿佛折叠了无数空间的护心镜;
甚至有一口不断吞吐着空间裂缝的漆黑古钟……
显然,面对九霄诛魔雷这种锁定神魂、避无可避的灭世雷法,绝大部分修士的选择都是——躲!他们试图以精妙的虚空法宝,在雷劫降临的刹那遁入虚空夹缝,或是层层空间折叠削弱雷威。
立意明确,但梅映雪心中却暗自摇头。
“躲?面对真正锁定本源的天罚神雷,虚空未必是生路,更可能成为禁锢自身的牢笼,在层层破碎的空间中被碾为齑粉……”
这是她在九十天的炼制中,从殿内无处不在的雷霆本源中,领悟到的至理,也是她选择“破劫之矛”而非“避劫之盾”的根本原因。
然而,并非所有法宝都选择了“躲”。她神念扫过,除了洪烽的‘三昧镥金镋’、商山的‘乱神琵琶’和黄真真的‘化劫鬼工球’外,还看到了几件令她讶异的法宝。
墨辰面前悬着那柄惨白飞剑,剑身依旧在虚实之间剧烈闪铄,每一次闪铄都带起令人心悸的凶戾煞气。剑体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却又被一股更加强大的血煞之气强行弥合。
他盘坐于地,面如金纸,气息极度萎靡,仿佛风中残烛,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剑,充满了疯狂与偏执。他的剑,没有丝毫防御或躲避之意,只有一股玉石俱焚惨烈剑意,仿佛要以凶煞破灭雷霆!
梅映雪神念掠过,能清淅感受到剑体深处尚未完全稳固的虚实法则碎片,以及墨辰自身几乎燃烧殆尽的生命本源。他成功了,却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墨辰目光抬起,越过空间,与梅映雪对视,眼神复杂难明。
孙肖源,这位跳脱的孙冶子之孙,此刻脸上也罕见地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身前悬浮着一套造型极为古朴厚重的黑金重铠。
铠甲通体由不知名的暗沉金属铸造,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有一道道仿佛天然生成的粗犷凹痕,如同被巨斧劈砍过一般。一股沉重坚固,似能承载山岳倾复、大地陆沉的磅礴气息弥漫开来。铠甲关节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淌,透着一丝神异。
梅映雪的神念扫过,竟感到一股强大的斥力,仿佛连神念都被这铠甲本身的“重”与“固”所排斥。这显然是一件追求绝对抗性的重器,立意简单粗暴,却深得“一力降十会”的精髓。
孙肖源似乎察觉到梅映雪的神念,还朝她这边做了个鬼脸,眼中满是得意。
在他右边,是一位幻月峰的师姊,梅映雪见过几面,印象里似乎叫…黎月灵?她身着素雅月白法袍,气质清冷如月,身前悬浮着一面透明宝镜。
镜框由万年寒玉雕琢,镜面却非实体,而是一层不断流淌变幻的、仿佛由纯粹空间法则凝聚而成的光膜。镜中并非倒影,而是不断闪现着一些仿佛来自不同时空的模糊光影。
一股奇异的气息散发出来,并非防御,也非攻击,更象是……解析?梅映雪的神念扫过镜面时,竟感到‘白阳神针’的气息似乎被瞬间捕捉。这宝镜,竟似能映照雷法本源,解析其运行轨迹甚至弱点?立意之奇,令人侧目。
“这不就是鉴真镜的思路吗?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径,我怎么没想到呢。”梅映雪摇摇头,但她对自己的器道更有信心,接着看下去。
斜对面,有一位西漠头陀。其人身形枯瘦,披着破烂麻布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骷髅佛珠。他面容愁苦,眼神却异常平静,身前悬浮的是一串七彩菩提子手串。
七颗颜色各异、非金非木的菩提子,按照某种玄奥的串行串在一起,散发着柔和却坚韧的七彩佛光。每一颗菩提子内,仿佛都盘坐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微型佛陀虚影,各自诵念着不同的经文。梵唱禅音若有若无,交织成一片祥和安宁的领域。
梅映雪神念扫过,竟感到一股强大的安抚之力,仿佛能净化戾气,消弭灾厄。这显然是试图以精纯佛力,护佑饰者进入禅定之境,在对抗雷法的同时,化解其诛灭神魂的戾气。西漠佛魔并立,此宝立意,深得佛门三昧。
头陀的旁边,是一位额生独角、面覆细鳞的东海妖修,气息阴冷而凌厉。他身前悬浮的并非一件法宝,而是一套组合。九柄造型奇诡、薄如蝉翼、闪铄着幽蓝寒芒的弧形飞刀,如同有生命般,围绕着一面由无数细密鳞片构成的铁翼盘旋飞舞。
飞刀轨迹刁钻狠辣,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而那面铁翼则不断变换形态,时而如盾牌格挡,时而如刀刃切割,时而如羽翼扇动引动空间涟漪。整套法宝附有水波涌动,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堪称灵动多变、攻防一体!显然,这位妖修走的是以攻代守的路子,意图用极致速度与变化,扰乱乃至切割雷法,立意凶险而奇诡。
至于王菡清……脸色比梅映雪还差,盘坐原地不住喘息。她面前好似空无一物,神念之下,似乎能察觉一柄好似墨玉的半透明飞剑,隐隐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
“神魂炼剑?可是纯粹的神魂法宝,要如何对抗诛邪镇魔的九霄诛魔雷呢?”梅映雪有些不解,但砺剑峰最擅炼剑,或许有特殊法门吧。
梅映雪的目光在这几件立意独特、气息强大的法宝上停留片刻,心中念头电转。
洪烽的三叉镋,威猛霸道;商山的琵琶,乱耳惑神;黄真真的鬼工球,精妙绝伦;墨辰的骨剑,凶戾惨烈;孙肖源的重铠,厚重如山;黎月灵的幻镜,玄奥莫测;西漠头陀的菩提,禅意盎然;东海妖修的组合,诡变凌厉……再加之她自己那至阳破灭、遇强则强的白阳神针。这届大考,果然卧虎藏龙。
就在此时,观礼台上,紫霆真人如同万古雷霆般威严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和沉重的喘息:
“时限已至!器成者,留!馀者——退!”
话音落下,无形的空间之力涌动。那十馀座空台和三十馀座摆放着半成品的炼器台,连同其上失魂落魄的主人,瞬间被挪移出了斗器场洞天,消失不见。
场中,只剩下五十座高台,以及五十位最终站在了紫霆真人与九霄诛魔雷面前的器道天骄。
紫霆真人睁开跳跃着紫芒的一双虎目,如同两道实质的雷霆光柱,缓缓扫过下方五十件形态各异的法宝。
“试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