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外的一座山头,卿如玉身着干练的玄色劲装,站在队伍最前方。
她身后是卿氏工坊最内核的几位长老。大家面色都有些许凝重,眼神透着忧虑,紧紧盯着前方那道孤峭挺拔的身影。
梅映雪依旧是一身桃花素袍,宽大的袍袖在风中微微摆动,齐腰的墨色长发用一条缎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拂过她清隽的脸颊。
她身侧,岩罡与影枭一左一右侍立。岩罡身形魁悟,背着玄黄塔盾,气息沉重坚实;影枭则仿佛与周遭的光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乎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师妹,” 卿如玉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储物袋,“这是工坊库存的珍品灵石,还有一些品级不错的符录和丹药,听说天工宗现在门风不太好,你到了中洲要多多打点…”
“不必了,如玉。” 梅映雪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我还不缺灵石,留着维持工坊运转吧。此去中洲,是为了精进器道,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有青符守阵,百草辅助诸弟子潜心修行,我没什么担心的。你帮我照应一下洗月潭就好。”
“可是中洲路途遥远,凶险难测…” 卿如玉握着储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想再劝。她知道梅映雪的性子,也知晓其手段,但天下之中的中洲,龙蛇混杂,强者如云,工坊乃至程冶子的人脉也非常有限,恐怕行事大有不易。
梅映雪抬手止住了卿如玉。
“程老到了。” 她转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话音未落,一点银芒骤然刺破云层,如同撕裂绸缎。银芒迅速放大,原来是一艘形如柳叶的巨型飞舟,长有数百丈,通体流淌着银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飞舟破空而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瞬间便悬停在了众人头顶上空。舟首之上,站立一位身着金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正是程冶子。
“梅丫头,上来吧!”
梅映雪不再多言,挥别卿如玉一行。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下一瞬,已稳稳落在飞舟之上。岩罡与影枭紧随其后。飞舟表面水银般的光泽微微荡漾,将三人的身形笼罩进去。
“如玉,诸位,保重。” 梅映雪最后的声音自逐渐闭合的舟壁光幕中传来。
“保重!” 卿如玉仰起头,用尽全力高喊了一声。
银色飞舟周身灵光猛地一盛,瞬间加速,化作一道刺目光线,朝着北方的天际激射而去,速度之快,眨眼间便只剩下一个小点,旋即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
飞舟之内,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要宽敞舒适得多,显然是运用了高明的空间挪移阵法。
事实上,这艘飞舟就是程金阳这位赤城冶子的“行宫”。
作为积年元婴修士和南原器道领袖,程冶子在炼器清修之馀,生活也是相当奢华的。若是日常出远门,飞舟内禁制全开,空间不下百顷,山水林田、亭台楼阁、各类设施一应俱全,有数十名行会下属和弟子随行,更有整整一队筑基期的丝竹乐师和各色舞姬服侍。
但这次,为了避免掣肘,程冶子选择孤身一人驾驭飞舟。
他盘坐在舟首一处宽大的虬龙皮塌之上,双手虚按,磅礴的元婴期神念与法力化作涓涓细流,注入面前的阵盘,精细地操控着飞舟的每一个细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坐蒲团的梅映雪,以及她身后两位如同磐石与阴影的死士,不由得叹了口气,打破了舟内的寂静:
“梅丫头,中洲路远,关山难渡。老夫这‘渡虚舟’遁速虽快,但沿途需穿越‘蚀骨沙漠’的边缘地带,掠过‘鬼影石林’的外围,更要时刻提防那些杀之不尽的鬣狗…你执意只带这两人随行,老夫着实放心不下啊。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盯着你的势力吗?”
梅映雪眼神掠过飞舟内的玉屏投影,看到外面的景色因为极速而变得模糊,轻轻说道:“映雪省得,劳烦程老护送了。” 她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在袖中形态奇异的“仲吕环”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其内蕴含的宁静力量。
程冶子摇了摇头,全神贯注于驾驭飞舟之上。他本不建议梅映雪直接前往中洲,想着费些人情,让纯阳宗的元婴后期大修士带她过去,但现在,自己只能尽力庇护了。
程冶子元婴中期的庞大神念如同一张无形无质的精密大网,以飞舟为中心,向着下方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大地铺洒开来,警剔地扫描着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局域。
五域之间,或为巽风绝域,或为元磁乱流,或为幽冥死地,上达天穹,下及地肺,总之,是化神期以下修士绝难穿越的天堑。此行并非直达中洲,目的地只是南原域北部的跨域传送阵。
渡虚舟的速度极快,下方的地貌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幻。最初几个月还能见到葱郁连绵的山林,但很快就被荒凉的戈壁滩所取代,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灵气也变得稀薄而狂暴,夹杂着沙尘的干燥气息。
程冶子的脸色随着飞舟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沉凝。他的神念借助飞舟阵法放大,一次次扫过那些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杀机的沙丘背风处、巨石阴影之下、干涸龟裂的河谷底部……
“哼!” 程冶子忽然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神念传音在舟内清淅响起,“寅时方位,三百里处,那片最大的新月沙丘背风面,埋伏了十七人。三个筑基后期带队,布设了‘流沙陷灵阵’,灵力波动隐藏得不错,专等过往的‘肥羊’入瓮。”
稍顿片刻,声音再次响起:“酉时方位,七百里处,‘枯骨峡’的入口裂缝里,藏着二十馀人。气息驳杂混乱,煞气浓郁,至少有两个金丹初期的家伙坐镇,是这一带臭名昭着的惯匪团伙。”
“前方即将进入‘黑风口’…啧啧,这帮邪修藏得更深,借助天然的风沙紊乱灵气遮掩行迹…领头的那道气息晦涩阴沉,灵力凝练,怕是有金丹后期的修为…旁边还有几头被驯化的沙毒蝎,个头不小…”
程冶子凭借其老辣的经验和强大的神念,将沿途感知到的一处处埋伏点、一股股潜藏的恶意清淅地指了出来。
同时,他也毫不掩饰地释放出自身元婴中期的强大威压,加之渡虚舟本身巨型上品法宝的灵力波动,构成了最直接的警告。
绝大多数的劫修,在清淅地感知到这股恐怖气息后,都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死死地蛰伏在各自的藏身之处,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有任何异动了。
一比特婴中期修士亲自护送,一看就知品阶极高的飞舟,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能够觊觎的。
梅映雪一边听着程冶子的教导,不时搭话请教;一边祭起一个青铜炼丹炉,就着飞舟的离火法阵炼器。
自上次在玉蟾宫用丹炉炼出“定风珠”后,她对用炼丹的方式炼器颇有兴趣,这些天已经炼制了几炉上品绝巅的“碎金珠”“纳火珠”了,等到了中洲,每一枚估计都能卖出数万珍品灵石。
然而,当渡虚舟飞临“蚀骨沙漠”的边缘,一处名为“鬼哭绝地”的戈壁上空时,变故,还是发生了。
此时正值深夜,戈壁滩上狂风肆虐,卷起漫天砂石,发出如同万千冤魂同时哭嚎般的凄厉尖啸,灵气紊乱,神识难辨,正是杀人越货的绝佳环境。
就在渡虚舟即将穿越这片局域时,两道极其强横的暴戾灵压,从不同的方向猛然爆发,冲天而起!
两道灵压带着森森魔气,赫然都达到了元婴期!
“元婴?两个?” 程冶子脸色骤然剧变,一直保持的沉稳瞬间消失,眼中只剩下怒火,“西漠的魔崽子,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此设伏!”
话音未落,两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已然撕裂了漫天狂舞的风沙,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向着渡虚舟包抄而来!
当先一道遁光,血煞之气最为浓烈,显露出一个身高丈馀的巨汉。
他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仿佛由精金铸就,全身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周身布满的裂纹中隐隐渗出猩红光芒。他手中握着一柄布满狰狞锯齿的门板骨刀,刀身同样血气缭绕,正是西漠魔道中以炼体和杀戮闻名的“血煞道”魔修。
另一道遁光则显得阴森诡异,整体笼罩在一团不断翻滚的墨绿色毒云之中。毒云内,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虫影蠕动,散发出阵阵腥风,显然是擅长驱虫御毒、诡秘莫测的“虫魔道”高手。
“老东西!识相的立刻停下飞舟,交出身上所有宝物,还有那个小娘皮!或许还能饶你一条老命!” 打头的血煞魔修声音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沙哑而暴戾,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桀桀桀…元婴中期的精血和神魂,可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啊。老夫的宝贝儿们已经饿坏了…” 虫魔修士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声音,从翻滚的毒云中传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程冶子须发戟张,怒极反笑:“好好好,辛金血魔、绿蚁虫魔,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合该被老夫镇压!” 说罢,双手猛地一拍阵盘。
嗡——
整艘渡虚舟猛地一震,通体银光大盛,仿佛一轮小型的银色太阳!
舟身两侧,猛地迸射出两道粗如水桶的元磁神光。这神光形似螺旋,蕴含着强大的束缚与禁锢之力,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笼罩向血煞魔修!
血煞魔修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疾,怒吼一声,手中骨刀疯狂舞动,斩出一道道凝练的暗红色刀芒,试图劈开这缠人的元磁神光。
然而,元磁之力不但克制五金之英,更能扰乱法力运转。
那些威力惊人的血煞刀芒一遇到扭曲波动的元磁神光,便如同陷入泥潭,速度与威力骤减,魔修魁悟的身形也被一道道坚韧的元磁锁链层层缠绕,狂猛的前冲之势顿时被遏制,一时间竟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挣扎着难以脱身。
“丫头小心!” 程冶子在催动飞舟阵法困住血煞魔修的同时,毫不尤豫地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九星连珠。
只见九枚拳头大小的星辰圆珠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九道拖着璀灿尾焰的流光,星力勾连,自发成阵,坠落之力再涨九九八十一倍,呼啸着砸散那团翻滚的墨绿色毒云,将朵朵碎云连同里面的虫魔道修士死死困住。
毒云飞散,星珠流转,二者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与沉闷的撞击声。一条条足有手臂长的绿蚁飞出,纷纷聚到星珠上用双钳撕扯,旋即被星光融化。只听得阵阵嘶鸣尖啸,任凭虫魔施为,一时间也无法突破九星连珠构成的封锁大阵。
然而,正在三比特婴修士僵持之际,大地突然震颤,数十道通天彻地的沙龙卷奔涌而出!
原来沙漠深处还隐藏着一魔!
这名“沙魔道”出身的元婴魔修极为阴险,他趁着程冶子全力催动飞舟阵法困住辛金血魔,又分心祭出法宝拦截绿蚁虫魔,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将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从戈壁之下潜入,目标直指飞舟上的梅映雪!
沙龙卷瞬间撕裂飞舟光幕,魔修眼中闪铄着嗜血与贪婪混合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柔弱女子在自己手下香消玉殒,身上的宝物尽归己有的场景。
一只完全由戊土精华构成的巨大魔手,凭空出现,大如山头,五指箕张,带着扭曲空间的恐怖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梅映雪的头顶狠狠抓下!
先天一炁大擒拿!
这是修仙界最通俗的法术之一,属于只要肯练谁都可以学会的东西,但是真正修炼有成的,却非常之罕见。
这名精擅戊土魔功的西漠魔修,居然是三魔中修为最高的,距离元婴中期只差一步。他出身道门大宗,后转修“沙魔道”,早已将先天一炁大擒拿修炼得出神入化,汇全身戊土魔功于一爪,自信元婴之下无人可挡。
“桀桀桀桀,程铁匠,没想到吧?这小娘皮归本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