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洗月潭,象一块浸透了水灵月华的深沉墨玉,静谧、幽远,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冷冽。
潭中有一株悬空水莲,如同这墨玉中央自然孕育的灵物,尺许的莲叶平铺如毯,静静吐纳着月华与地脉精气。垂落的万千晶莹根须,轻柔地搅动着凝如实质的灵雾,将倒映在潭中的月影揉碎,化作满池细碎银鳞。
潭心处,一座由整块“静心寒玉”雕琢而成的圆形炼器台,如同水莲的伴侣,静静悬浮。此刻,梅映雪的身影正盘坐于玉台中央。
她褪去了平日那件灼灼绯红的桃花袍,墨色长发如瀑垂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齐腰发梢处,一点如血玉凝华的殷红异点,随着吐纳明灭不定,成为了这片静谧天地间唯一跃动的光。
她的面前,虚空之中,悬浮着两团截然不同,却都散发着惊人灵韵的光晕。
左侧一团,清冷姣洁,宛如月宫碎片。
这是十二枚莲瓣,取自伴生于这三阶上品灵脉最内核处的悬空水莲。
虽说是花瓣,但并非草木,而是由最精纯的月华水精与地脉灵气,在某种灵脉节点引导自然凝结而成的灵韵结晶,形如透明水晶,触之若无物,却能自发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发出一种清越悠远,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自然天籁。
它们代表着“清”与“灵”,是天地造化钟神秀的极致纯净与空灵之音。
右侧一团,则厚重沉凝,散发着亘古苍茫的气息。
那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天籁玉髓”。是卿如玉动用工坊的“跨域人情”,从极西之地一处矿脉深处寻获的。此物深埋地肺不知多少万载,在极致压力下,凝聚了大地脉动的内核韵律。
其形如一块半透明的暗金色琥珀,内里清淅可见一道道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的金色音纹,仅仅是悬浮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安宁下来的悠远波动。
它代表着“定”与“基”,是大地之心跳,是万物之根基的共鸣。
“清灵飘渺易散,厚重坚实难融…” 梅映雪低语,声音清冷,在这静谧的潭心几乎微不可闻。
是了,这是在炼器。
梅映雪现在攻有‘红云散花针’,守有‘五色云烟罗’,但思忖下来,还缺少一件能够定魂清心的法宝,因此决定在冶子大考前,用“虚母炼真”之法,耗费数年功夫精心炼制一件音律法宝。
她的指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然而,一股远胜寻常金丹后期的神念,早已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弥漫开来,将面前的两团灵光彻底笼罩。
这道神念,蕴含着梅映雪对“音律”本质理解。
针对那十二枚悬空水莲瓣,神念精准地探入其灵韵内核,开始进行精微的剥离与纯化。莲瓣乃天地自然生成,虽纯净,却也难免在漫长岁月中,沾染上洗月潭中残留的微弱妖力印记,或是吸纳了月华潮汐中蕴含的生灵情绪碎片。
这些,在寻常炼器师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无法察觉,但在梅映雪追求极致“纯净音律”的目标下,它们便是影响最终音色纯粹度的“杂音”。神念化作片片刻刀,以艺术般的精准,一丝丝、一缕缕地将这些“杂音”剔除。
每剥离一丝,那莲瓣的光泽便愈发晶莹剔透,其自发引动的自然天籁也变得更加空灵、单一,仿佛回归了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清鸣。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凝练的神念,则化作了无形的锻锤,震荡天籁玉髓。这件地脉诞生的宝材,蕴含的力量过于磅礴原始,甚至带着混沌之意。梅映雪要的不是地动山摇的狂暴轰鸣,而是如同大地之心稳定搏动的基础律动。
神念锻锤以特定的频率震荡着,将那混沌的脉动一点点梳理,使其从无序走向有序,从混沌走向清淅,逐渐凝聚成充满包容与承载意境的稳定韵律。
这第一步,看似只是材料的预处理,其凶险与艰难,却远超外人想象。
音律无形无质,是波动,是共鸣,是天地间最难以捉摸的“虚”之存在。
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灵材,一清一浊,一轻一重,一虚一实。梅映雪要以自身神念,强行纯化融合二者所蕴含的“音之本源”,其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的心神必须凝聚到极致,神念的每一分变化,都必须精准无误,稍有偏差,轻则材料灵性受损,重则引发音律反噬,伤及神魂根本。
时间在洗月潭仿佛失去了流速的概念。
只有悬空水莲发出的天籁越来越纯粹空灵,如同九天月宫仙子的缥缈低吟,不染尘埃;
天籁玉髓散发的脉动越来越稳定深邃,如同亘古大陆沉稳有力的心跳,承载山河。
两者在梅映雪强大的神念场中被强行共振,试图找到融合的平衡点,却又因本质的截然不同,产生了激烈的排斥。
炼器台上方的空间,开始因无形音波而微微扭曲,光线时折射出迷离而梦幻的光晕,仿佛有两个不同的世界重叠。
不知过去了多久——
梅映雪紧闭的双眸陡然睁开。
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由神念凝聚的音律符文如同星河流转般一闪而逝。她发梢那点红光在这一刻猛地炽盛,如同短暂爆发的超新星,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神念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手,拨动僵持的音律战场!
“凝!”
清叱声起,言出法随!
嗡——
十二枚悬空水莲瓣应声而碎!瞬间分解、重构成了十二道几乎难以捕捉的“本源音弦”。这些音弦纯粹由最精纯清灵月华水灵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微微震颤间,发出涤荡神魂的清音。
与此同时,那团被反复锤炼的天籁玉髓,也在神念的精准切割下,被分离出十二缕凝练如实质的“大地音纹内核”。这些音纹内核不再混沌,流淌着暗金色光辉,如同被驯服的巨龙,散发出稳定而厚重的脉动。
到了这一步,炼器才真正进入最考验炼器师功底的阶段。梅映雪的双手终于动了,十指如穿花蝴蝶,灵动而迅捷,又如乐师抚琴弄弦,在身前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仿佛蕴含着天地音律至理的轨迹。
每个指尖的划动,都牵引着磅礴的神念与精纯的法力,将那些无形的“清灵音弦”与凝实的“厚重音纹内核”编织在一起。
炼器台上空,奇异的景象开始呈现。
十二枚介于虚实之间、形态各异的音律胚胎,开始缓缓凝聚成型。它们依据梅映雪对十二律吕的理解,化作了不同的微缩乐器形态——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有的如编钟微缩,古朴厚重,映射“黄钟”
有的似玉磬雏形,清越悠扬,映射“太簇”生机;
有的像瑟柱轮廓,婉转多变,映射“姑洗”流变;
有的为笛孔初显,空灵穿透,映射“蕤宾”升腾;
居中一枚,则圆融无定,似钟非钟,似磬非磬,负责调和诸音,正是映射“仲吕”之律。
每一枚胚胎都散发着独特而纯净的音律波动,或清越,或厚重,或激昂,或沉静……但它们彼此之间,又隐隐有着无形的联系,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音律体系雏形。胚胎表面,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微观器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成。
幻术何以惑心?因其以虚象、气味、光线等手段,扭曲感知,直接影响神魂。
而音律,从本质上,亦是法力,是波动的一种形式,且因其无形无质,更能直抵生灵最本质的神魂深处。
至清至正之音,可破虚妄,定神魂;靡靡惑心之音,可引动七情六欲,乱人道心;杀伐毁灭之音,可直接震碎魂魄,崩灭灵智!
梅映雪要炼制的“十二律定音环”,其内核威能,就在此间。